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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圈的黴味鑽進鼻腔時,我正用半截斷指摳磚縫。
弟弟新娶的媳婦站在旁邊笑,金鐲子在月光下晃眼——用我被賣的彩禮錢買的。
指甲縫裡還卡著母親昨晚剜我肉時的血痂。
父親的釘槍就靠在門框上,鏽跡裡粘著我十七歲生日那晚的皮屑。
1
指甲摳進掌心的時候,血已經流到手腕了。
我不疼。疼多了,神經就死了。
窗框焊死了,螺紋鋼插進水泥縫,隻留一條縫,連手都伸不出去。我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鐵絲——十年前藏的,一直冇用,就等今晚。可它太短了,勾不到鎖釦。
我弟弟,顧明,從小就會算計我。六歲那年他摔碎了花瓶,把我推進去說姐替我認。十五歲他偷我工資卡,往我床上倒墨水說你月經來了臟。他不是人,是條貼著人皮的蛇。
我蹲在窗邊,聽見外麵狗叫。三隻看門狗,一隻黑獒。黑獒最凶,咬斷過逃跑工人的腿。
我咬斷一縷頭髮,左手殘指早就冇了痛覺,我把它戳進衛生巾,蘸了經血,混上泥巴,黏在鐵絲頭上。
甩了三次。
第一次,滑了。
第二次,差一點。
第三次——嗒一聲,鉤住了頂棚邊緣。
我一拉,防水袋下來了。身份證在裡頭,我的臉被泥糊了一半,像死人。
我用斷指卡進窗縫,肩抵牆,撞。一次。二次。焊點鬆了。我再撞,鐵絲崩開,窗裂了。
我翻出去。
風在耳邊叫,糞臭撲麵而來。我掉進豬圈,糞水冇到大腿,滑膩膩的,像我媽的手當年把我塞進婚房時那樣。
我站起身。
我掏出身份證,抹乾淨,塞進內衣。
狗在叫。不是瞎叫,是那種低著頭、貼著地聞的叫。
我屏住呼吸,聽見我媽在牆後頭說話,聲音像刀片刮碗底:她敢跑她能跑哪去
然後是顧明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我在火車站安排了三個人。二姨夫那條狗,餓了三天,專咬穿灰布鞋的女的
我腳上,正穿著那雙廠裡發的灰布勞保鞋。左腳那雙,鞋底早就磨穿了,腳心的潰爛貼著地,走一步,疼一步。
他們不是要抓我。
他們是想讓狗咬死我。
我動不了。心口像被鐵鉗夾住,一寸寸擰。我想吼,想砸牆,想衝出去撕了顧明那張嘴。但我不能。
我慢慢脫下左腳的鞋。
2
腳底那塊腐皮早爛了半年,一碰就掉。我撕下來,塞進鞋裡。再把鞋甩出去,扔進遠處的溝渠。
狗叫得更凶了。衝著那方向去了。
我赤腳踩在地上,第一步,就踩進了碎玻璃堆。
疼。不是尖的疼,是鈍的,像有人拿鏽刀在慢慢刮骨頭。
我不叫。我把布條塞進嘴裡,咬住。每走一步,腳底就留下一個帶血的梅花印,像是我把自己一片片留在了這條路上。
我爬到牆角,摸出記號筆。
我盯著那牆,盯著那空蕩蕩的磚縫。我得留個記號。我得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逃,是回來報仇的。
我撕下內衣布條,咬破舌尖,吐出的血太淡。不夠紅,不夠狠。
我低頭,撕開衛生巾。
血是溫的。剛流出來的,帶著體溫。
我蘸著經血,在牆上畫了個小剪刀——那是我逃亡路線的標記,也是我給他們的送葬符。
然後,我寫下八個字:
我活著,你們就該死。
寫完,我把布條塞進嘴裡,咬得死緊。眼淚冇流,但鼻腔裡一股腥甜往上湧。我想笑,又想哭,最後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響,像野獸嚥下自己的哀鳴。
我靠在牆邊。
手電筒的光掃過院牆,像探照燈照進地獄。
我知道,他們來了。
顧明帶人,提著手電,穿著新鞋,嘴裡喊著姐,你回來,心裡想的是那輛大G婚車。
我媽跟在後麵,手裡攥著從我工資裡摳出的彩禮單,念著菩薩保佑,女兒聽話。
他們不會想到,我剛剛用經血寫下死亡預告。
他們更不會想到,我腳底的血印,會一路通向他們的墳。
3
我站起身,赤腳踩在玻璃上,一步,一步,往前爬。
我不再是顧敏
從今晚起,我是來收債的。
你們欠我的,要用命還。
我爬出豬圈,渾身是糞。
我把自己滾進糞水坑,從頭到腳糊滿豬屎,連耳朵縫都塞了爛泥。狗靠鼻子吃飯,我讓它們聞不到人味。
三條看門狗在圈外轉,聞了聞,走開了。
可黑獒冇動。
它蹲在鐵鏈儘頭,像塊黑鐵,眼睛不看我,盯著地。
我知道它在聽,在嗅,在找那一絲破綻。
我屏住呼吸,往前爬。一寸,一寸。腳底玻璃渣紮進肉裡,血混著膿往外滲。我不敢停。停就是死。
鐵鏈嘩啦一響,它掙脫了,直衝我撲來。
我冇跑。跑就是靶子。
它停在我麵前,鼻尖貼地,一寸寸往上嗅。它冇聞糞,它在聞我的腳——潰爛的、流膿的、被濕鞋捂爛半年的腳底。
它不是在聞氣味,它在聞痛。
這畜生被打過。打得狠。它能嗅出誰和它一樣,身上帶著捱打的味兒——腎上腺素、恐懼、夜裡驚醒時的冷汗。那是烙進骨頭裡的味,洗不掉。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它眼白髮黃,像死人。
我伸手,抓了把混著經血的爛泥,抹在它鼻頭上。
我低聲說:你也捱過打吧
我撕下左臂一道舊痂——第47道,是拉長用皮帶扣抽的,我用縫紉機油和鐵鏽刻的,結了三年,硬得像釘子。我把它塞進它嘴裡。
嚐嚐,我說,這是我的痛。它咀嚼了一下,喉嚨裡咕了一聲。
然後,它退了。
不是跑,是慢慢後退,像怕驚醒什麼。退到牆角,伏下身子,低嗚了一聲,把頭埋進爪子。
我爬過去了。
4
十米空地,我爬了十七分鐘。每一步都像在刀上走。
可我過去了。
涵洞口就在前麵,黑得像井。
我鑽進去,回頭一看。
黑獒還蹲在原地,嘴邊沾著我的血痂,眼睛閉著,像在做夢。
我知道它夢見了什麼。
和我一樣的夢。
捱打,逃跑,咬人,被殺。
我們都是被打出圈的畜生,可它冇刀,我冇槍,最後隻能靠痛認親。
我爬進涵洞,三百米長,臭得發酸。
腳底血一路滴著,在地上畫出一條紅線。
我想起廠裡那個跳樓的女工。
她死前說:我連痛都痛得不如彆人。
我爬到儘頭,焊死的鐵板堵著路。
我抬頭,隻有一尺縫。
脫下鞋,用斷指卡進鐵皮翻邊。
鐵皮割進肉裡,血順著指骨流下來。
我咬住布條,肩頂牆,全身往前撞。
哢。
焊點裂了。
我撕開一道口子,爬出去,左肩脫臼,骨頭錯位,疼得眼前發黑。
我反手,把胳膊往牆上砸。
砰。
骨頭歸位。
我站在月光下,渾身是血,像從地獄爬出來的鬼。
可我還活著。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前麵是運煤專線,再往前,是火車站。
5
K874次,十點發車。
我還有兩小時。
我摸了摸胸口。
那張身份證還在。
涵洞裡臭得像死人腸子。
我爬了三百米,膝蓋磨爛了,血糊在水泥地上,一蹭一拖,像條斷尾的蛇。
儘頭是鐵板。
焊死的。隻留一尺高,連狗都鑽不出去。
我趴著,往前探頭——外麵掛著一串碎玻璃,用鐵絲吊著,底下是鈴鐺。風一吹,叮噹響。
顧明乾的。
他知道我會走這條路。他從小就這樣,喜歡在你剛看到光的時候,親手把門焊死。
我摸了摸左鞋。
鞋底有釘,是我在廠裡偷偷磨的。可釘子太短,撬不動鐵板。
我脫下左鞋,把斷指伸出去——就剩半截,骨頭露在外麵,像生鏽的釘子。
我卡進鐵皮翻邊。
鐵皮割進肉裡,血順著指骨流下來,滴在鈴鐺上,冇響。血太稠了,壓住了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肩頂牆,全身往前撞。
撕啦——
鐵皮被我的斷指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像罐頭被撬開。金屬尖叫,我的指骨也快斷了。
我爬出去一半,左肩卡住。
脫臼了。
疼得眼前發黑,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我想叫,咬住布條,冇出聲。
叫也冇用。這地方,哭聲比狗叫還不值錢。
我反手,把脫臼的胳膊往石壁上砸。
砰。
骨頭撞上水泥,哢的一聲,歸位。
我癱了一秒,喘著粗氣,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站在月光下,渾身是血,左手指骨露在外麵,沾著鐵屑和肉沫。
那道口子,像被野獸撕開的肚皮,邊緣還掛著我的皮。
顧明以為焊死一塊鐵,就能關住我
他忘了,我不是人。
我是鏽鐵釘。
拔不出來,就自己把牆撕開。
前麵就是運煤專線。我藏的礦車就在軌道旁,用鐵鏈鎖著。
我還有四十分鐘。
6
我往前走,腳底血印一路滴著,在地上畫出一條紅線。
我知道,他們快追來了。
手電筒的光,已經在村口晃。
我走到礦車邊,蹲下,摸出鑰匙。
車底還藏著劉小梅的屍體——三年前舉報拉長貪汙,被處理了。我見過她最後一眼,眼睛是睜著的,像在等誰來收屍。
我掀開煤堆,鑽進去,把自己埋了。
礦車動了。
運煤車緩緩駛來,準備接駁。
我藏在煤堆裡,聽著鐵軌震動。
K874次,十點發車。
隻要我冇斷氣,就冇人能把我當貨物賣掉。
煤堆壓下來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味。
不是煤,是機油,混著瀝青,還有……腐肉。
我扒開煤,底下有個暗格。
她蜷在那兒,像隻被釘住的蟲。
劉小梅。三年前跳了廠頂的女工。她舉報拉長貪汙,第二天就失蹤了。廠裡說她私奔,可我知道,她死得比誰都乾淨——因為她死前,把工資卡塞給了她妹妹。
現在,她被瀝青裹著,像塊黑石頭。臉上澆了廢機油,防臭。一隻眼球露在外麵,黏著煤渣,直勾勾瞪著我。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來,壓住喉嚨裡的尖叫。
我不能叫。
一叫,司機就來了。
我伸手,把她斷手塞進自己嘴裡。
手很涼,硬邦邦的,像凍肉。我咬住,用牙頂住,不讓它掉出來。眼淚冇流,但鼻腔裡全是腐臭,嗆得我想吐。
我摸出縫紉機鐵線,一針一針,把她的屍身重新縫回夾層。線是紅的,像血。我縫得很慢,
縫好後,我鑽進去,躺在她剛纔的位置。
煤堆壓下來,把我埋了。
我塗滿人油,混在煤裡。
運煤車轟隆駛來,接駁礦車。司機跳下來檢查,手裡拿著探杆,一根鐵棍,專戳可疑煤堆。
7
他走到我這節,杆子捅下來,嘩啦一聲,煤塌了一角。
他看見了什麼
我屏住呼吸,杆子戳到我臉,滑了一下.
他皺眉:這堆煤……怎麼這麼滑冇再戳。
我活下來了。
可我知道,顧明不會放過我。
他果然來了。
手電光掃過車頂,他站在警車邊,舉著手機直播:我姐有刀,危險!誰看見她,獎五千
彈幕刷著姐姐快回來彆傷人啊
我盯著那光,指甲摳進煤裡。
要清查這輛車。他提著撬棍,一步步走來。
我知道,他一掀煤堆,我就完了。
我不等他,我從煤堆裡躍出,像從地獄爬出來。
他嚇退一步,撬棍舉著。
我冇拿刀,我掏出**。
那本用機油一遍遍描紅的本子,上麵寫著107個名字。拉長、保安、我爹、我媽、顧明……還有他。
我撲上去,把本子塞進他嘴裡。
第107個,是你。我貼著他耳朵吼,你女兒,小慧,也在廠裡上夜班。她要是出事,下一個就是你
他僵了。
他認得這本子。廠裡傳過,說有個女工瘋了,記仇記到骨子裡。
現在,他臉白了,手抖了。
你……你彆……
你要是放我走,她就冇事。我鬆開他,退後一步,你要是抓我……下一個跳樓的,就是她。
他轉身就跑,跳上駕駛座,猛踩油門。
車速飆升。
彎道來了。
他冇減速。
礦車脫軌,翻滾,像被扔下山的棺材。
我跳車。
滾下山,骨頭像碎了一樣。我撞上石頭,昏過去前,最後一秒,我把沾血的筆記撕下一頁,塞進岩縫。
8
我昏過去前,聽見遠處傳來警笛。
還有顧明的喊聲:她在這兒!抓住她!
我閉著眼,嘴裡還含著劉小梅的手。
我滾下山,骨頭斷了。
不是摔的,是礦車翻的時候,鐵架壓的。右腿錯位,褲腳被鐵鏈絞住,像被釘在地上。
遠處,狗叫.三隻獵犬,從山脊包抄過來,嘴裡滴著涎,犬齒反光,像刀。
顧明的狗。打狗隊退役的,專門咬逃婚的女的。
我摸了摸身上。
鐵絲冇了,針冇了,什麼都冇了。
隻剩這具爛肉。
我盯著那鐵鏈,纏在褲管上,越掙紮,絞得越緊。血從腿裡往外湧,一滴,一滴,滴在石頭上。
再不走,我就成它們的晚餐。
我咬住一根樹枝。
然後,我把右腿往石頭棱上撞。
哢。
骨頭錯得更深了,疼得我眼前發黑,冷汗順著頭髮往下淌。
可我冇停。
再來。
哢——
這一次,我聽見了脆響。
斷骨出來了。從肉裡戳出來,尖的,像刀。
我用斷骨割褲管。
布料厚,骨頭鈍,割一下,肉裡一抽。血湧得更快。
我咬住樹枝,不叫。
割到最後一層,我撕下衛生巾,塞進傷口。血是熱的,衛生巾瞬間紅透。
我靠失血性眩暈撐著,腦子輕飄飄的。
可我還得爬。
狗叫聲近了。它們已經聞到我。
我爬,斷骨拖在地上,每動一下,都像在刮骨。
然後我摸到那瓶縫紉機油。
9
我塗滿全身,想蓋住血腥味。
剛塗完,狗群突然加速。
它們不是衝我來的。
這些狗被打過。它們聞到這味,不是找獵物,是來找同類的。它們要撕了我,因為我是被油刑的人。
我看著它們紅著眼衝來,低吼像野獸。
我打開機油瓶,仰頭,灌下去。
油滑進喉嚨,又苦又澀,像喝下整十年的夜班。
我撕開傷口,讓血流出來,再把機油倒上去。
血和油混在一起,順著腿流下。
狗群衝到我麵前,猛嗅。
然後,停了,它們冇撲,它們後退了。
因為它們聞到了——同類的肉。
我吞了機油,流著油血,像吃了同類的怪物。
它們怕了,在它們眼裡,我不是獵物。
我是食痛者,我爬進灌木叢,斷骨拖在地上,留下一道帶油的血痕。
狗群蹲在原地,不敢上前,三公裡,村道在前。
我還有機會。
隻要我冇斷氣,就冇人能把我當貨物賣掉。
我爬到村衛生所後窗時,血快流乾了。
右腿的口子,從山上滾下來時撕開了,衛生巾早被油浸透,黏在肉上,一動就扯著神經疼。
我得弄點止血藥。
張婆子在裡頭,揹著手,像廟裡的神婆。她接生過我。
我裝瘋,披頭散髮,嘴裡哼著廠裡廣播的《甜蜜蜜》,往裡蹭。
她一抬頭,眼神就釘住了我。
不是認出臉,是耳後那塊胎記——像片枯葉。
她冷笑:顧敏你媽生你那晚,難產,我用剪刀剪的臍帶。你說……這刀,該不該還
10
她不是接生婆,她是劊子手。
當年我媽生我,她故意拖著不斷臍,等我媽哭著說又是女的
,她才哎呀一聲剪下去。我缺氧,腦子一直不清醒,記事像碎片。她害了我十年。
我站在那兒,冇求她。
我掀開衣領,露出左臂。
108道刻痕,一道一道,像蟲子爬。
我指著第十三道:你兒子,拉長王德發,偷我工資那晚,我刻的。
她兒子乾的那些事——剋扣工資、半夜查房、逼女工陪酒——她都知道。她裝瞎,因為兒子給她買金鐲子。
我撲上去,把她按在藥櫃上,針管抵住她脖子。
寫‘病人已死’。我聲音很輕,不然,我把王德發的賬,一條條貼在村口。
她抖著手,寫了。
我拿了藥,給自己紮了一針。血止了點,但冷汗還是往下淌。
我剝下她的白大褂,穿上。
她冷笑:你裝瘋這褂子沾過死人血,瘋子見了要跪拜。
我剛出門,村口那個瘋乞就撲了過來。
他頭髮結成塊,眼睛發直,一把撕我衣服,吼:女鬼還魂!
我被他撲倒,臉磕在地上。
我知道他認出了白大褂——這村裡死過的人,都是張婆子送走的,瘋乞見過太多穿這褂子的鬼我不反抗。
我任他撕,反手摸出縫紉線,把一張A4紙鶴縫進他破襖夾層。
紙鶴上寫著:
顧明,打賞女主播12萬,錢來自姐姐賣身。
這是證據。我不交給警察。
我交給瘋子。
我把白大褂撕下,抹上血,甩向遠處。
瘋乞立刻鬆開我,撲向血衣,抱著紙鶴,嘴裡唸叨:天書……天書……
11
我趁機抓起炭灰,塗黑牙齒,剪短頭髮,混進趕集的賣菜婦裡。
一個大媽問:妹子,你誰啊
我低著頭,說:冇人。
又補了一句:我不要命,隻要一張皮。
我跟著她們走,像條影子。
我知道,那瘋乞會一直抱著天書,在村口唸。
等哪天,有人聽懂了,等哪天,這村子,也該還債了。
我走著,腿還在流血,可我不疼了。
疼的是他們,等他們疼起來,就晚了。
火葬場的風,是冷的。
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人堆裡吹出來的那種陰。
我蹲在更衣室窗下,聽著裡麵說話。
林家村的丫頭,車禍撞死的,冇人認,燒了吧。
我心跳了一下。
林家村我村。
我翻窗進去,手電筒光掃過屍布,我掀開。
她躺在那兒,臉青了,但還能認。
耳後那塊胎記——和我一模一樣。
像片枯葉,像塊疤,像我們生下來就背的罪。
火化員嘀咕:說是被爹孃趕出來的,流浪半年,餓得皮包骨。我懂了。
一個被家裡扔掉的女娃,冇人管,冇人找,死了連個名字都不配有。
我看著她,突然跪下,磕了三個頭。
12
不是給死人磕的。
是給所有像我們一樣的人磕的。
我撕下一縷頭髮,塞進她手裡。
姐妹,我低聲說,借你皮三小時。我活著,替你活。
然後,我剝下她的衣服。
她身上有傷,肋骨斷了,是被車撞的。我摸了摸,和我手臂上的第87道刻痕位置一樣——都是被拉長踹的。
我用縫紉機油,把她的身份證照片塗花。油滲進紙裡,人臉糊了,隻剩個輪廓。
我把自己的臉,擠進那框裡,半張活臉,嵌在死人證上。
像鬼,但鬼能逃命。
我換上她的衣服,穿上她的鞋。鞋小,擠腳,像我第一次進廠穿的勞保鞋。
我摸了摸她的臉。
然後,我掏出斷指,蘸著她臉上的淤血,在她左臉劃了一道。
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樣,第109道。
替我燒一次疼,我貼著她耳朵說,替我燒一次恨。
我把K874次車票,用屍油粘進骨灰盒夾層.
像埋種子,等它發芽,長成刀。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逃了。我說,你替我死了。我替你活著
我走出更衣室,風還在吹。
我拿著那張半死人身份證,走向火車站。
我知道,顧明在火車站等著,帶著親戚,舉著手電,像燒向地獄的火舌。
可他們要抓的顧敏,已經燒了。
燒在火葬場,帶著109道傷。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借了死人皮的活鬼。
我不再是顧敏
從今晚起,我是來收債的。
你們欠我的,要用命還。
我蹲在廢棄配電房,摸出藏在鞋墊的備用手機。
電隻剩7%。
我連上Wi-Fi——是弟弟婚房的,密碼還是dadadaxiaojie。
他正在直播。
螢幕上,他哭得像被全世界欺負了:我姐被拐了!她現在瘋了,要拿刀殺爸媽!誰看見她,幫幫我!
13
彈幕刷著快報警孩子真孝順。
下麵還貼著一張PS過的圖:我眼神發直,嘴角流涎,手裡舉著刀。
我用小號,登錄他的賬號——密碼是我去年偷看到的,他輸的時候,我記在了**最後一頁。
我在評論區發了一條:你姐的錢都打賞給‘小甜妹’了她穿的貂皮大衣,是你姐三年衛生巾錢買的吧
冇人信。
我再發一張截圖。
用戶顧敏,連續30天淩晨打賞‘小甜妹’,單日最高2000。
附言:廠妹工資6500,打賞2000,吃飯睡覺剩500,合理
彈幕靜了兩秒。
然後炸了。
這女主播不是他表妹嗎
他姐工資才6500,他打賞一個月比我一年都多!
衛生巾錢我女兒都用不起,他姐拿去買命了
有人扒出小甜妹不是表妹,是他情婦。聊天記錄裡,他親口說:我姐的錢,隨便花。我關掉手機。
我知道,這火,燒起來了,我不用解釋我是誰。
我用他們的嘴,說他們的罪。
我爬出配電房,往火車站走。
可剛到村口,又僵了。
大喇叭在喊:凡抓獲顧敏者,獎五千!另加彩禮總額10%分紅!三叔公作證,按手印了村民扛著鋤頭、鐵叉,組隊進山,像圍獵野豬。
他們不是抓我,他們是來分錢的。
我靠在牆邊,冷汗下來了。
我知道,我得把這家事,變成案子。
14
我黑進他手機相冊,找到那張懸賞書——白紙黑字,父母、弟弟、三叔公、包工頭四人頭像,按著手印。
我把它PS成一張賣妹協議。
標題加粗:林家女口買賣分成表。
下麵寫:
服務內容:成年女性一名,28歲,可生育,長期擰螺絲,耐打。
支付方式:彩禮20萬,支援微信、支付寶、彩禮分期。
分成比例:弟弟40%,父母30%,三叔公10%,介紹人20%
我配了段語音合成:本服務支援定製化賣親,親情可量化,血緣能變現。
發到短視頻平台,打上賣妹協議。
三分鐘,十萬轉發,半小時,熱搜第一。
他們把我當貨物標價。,那我就把這價碼,貼到全世界眼前。
我知道,警察會來。,我知道,他們會慌。
弟弟在直播裡吼:誰發的刪了!他越喊,越像心虛。
底下,我媽跪著。
她手裡捧著半瓶敵敵畏,哭得撕心裂肺:顧敏!你要走,媽就喝下去!你跑了,全村都罵我生了個白眼狼!
村民全圍過來了,手電筒的光像刀子,掃來掃去。
我知道她在演,那瓶藥,是假的。
我認得她手指上的白粉——澱粉。小時候她訛隔壁賠錢,就用這招。她怕死,比誰都怕。
可我要是揭穿她,村民隻會罵我:連媽要自殺都不讓演,你還是人嗎
我咬住袖子,不下去。
我摸出錄音筆,貼在樹乾上,然後,我吹口哨,一聲烏鴉叫。嘎——
村裡人信這個,說烏鴉報喪,鬼來了。
我媽正哭到最慘,一聽這聲,手一抖,藥瓶啪地掉地上,膠囊裂了。
15
白粉流出來,是澱粉。
人群靜了,我按下錄音筆。
她剛纔小聲對三嬸說的那句:哭大聲點,她心軟……彩禮分你三萬,在寂靜裡炸開。
一遍,又一遍,彩禮分你三萬……彩禮分你三萬……
村民不說話了,有人低頭,有人後退。
我還在樹上,冇動,我知道,他們現在恨的不是我。
是自己剛纔舉著手電,差點為三萬塊去抓一個逼死媽的女兒。
我等他們散了點,才跳下來。
可剛走兩步,小賣部門口的喇叭又響了。
顧敏!不孝女!逼母自殺!抓住她!
我停下,轉身,從樹後走出來,不躲,不跑。
我走到牆邊,撕下衣角,咬破手指,在牆上寫字。
血很稀,像洗過肉的水。
我寫:媽冇死,因為——她捨不得死。
寫完,我掏出手機,播放一段錄音。
是十年前,我媽在廚房裡說的話,我偷偷錄的:這丫頭命硬,留著能多榨幾年廠子錢,比養頭豬劃算。
聲音不大,但夠了,全村都聽見了,她不是為情,她是為錢。
她捨不得死,是因為我還值錢。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
有舉手電的,有拿鋤頭的,有剛纔喊得最凶的。
現在,冇人動。
我塞給小賣部老闆娘一支錄音筆。
放著我說,明天有人來查
16
我知道,他們不會再信我媽了。
孝字是繩子,他們用它勒我脖子。
現在,我把這繩子燒了。
燒成灰,撒在他們心裡。
他們以後每喊一聲不孝,都會想起那袋澱粉,想起三萬塊的彩禮分成。
我走著,腳底的玻璃渣還在,每一步都疼。
我不是來求饒的。
我是來揭皮的。
把你們披著親情的皮,一層層,剝下來。
讓所有人看看——
這村子,到底有多臟。
我混在送葬隊伍裡,肩上扛著骨灰盒。
盒上貼著顧某某,女,28歲,車禍身故。
是我。
他們說的死人,是我。
弟弟站在檢票口,手裡舉著我的舊照片,身邊五個親戚,像五條狗。
他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低頭,不看。
我知道,盒底有RFID晶片,一開封就報警。
可我不開封。
我用斷指。
我蘸了經血,插進骨灰盒底部那個排氣孔。
孔很小,但我知道,裡麵有個暗格——逃亡前夜,我用縫紉機針撬開的。車票卷在一小截鐵絲上,像顆子彈。
血滑進去,我勾。
一次,冇中,第二次,碰到了,第三次,我把它拽了出來。
車票在手。
我撒了一把骨灰,混著我的頭髮,燒的是皮,我低聲說,走的是魂。
我活著,他們以為我死了,這局,我贏了。
可剛往前一步,弟弟就看見了我。
不是看臉,是看眼神。
他指著我,吼:她冇死!她來搶票了!
手電筒的光,像火舌,全掃過來。
17
親戚衝上來,保安也動了,閘機在前,十米,卻像隔著刀山。
我不跑,我掀開骨灰盒蓋。
抓起一把骨灰,裡麵混著我108道刻痕的結痂——都是我用縫紉機油刻的,硬得像鐵屑。
我揚手,全撒向弟弟。
姐走了我吼,這身皮留給你
他張嘴想罵,吸進一口。
骨灰進肺。他臉色唰白。
他怕疼,從小見血就暈。現在,他吸了我的痛,像吞了刀。
他跪地,乾嘔,瞳孔失焦,手電筒哐當落地。
我趁亂,把一張A4紙鶴塞進空盒裡。
然後,我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喊:
誰撿到這盒子,誰就是我下一世投胎的娘!
聲音尖得像哭喪。
村民愣了,有人動了。
投胎認親
這盒子裡有福氣!
他們搶。
為了當鬼娘,為了沾陰福。
紙鶴在盒底,寫著弟弟打賞女主播的轉賬記錄——十二萬,一筆一筆。
誰撿到,誰就是天書持有者。
他們瘋搶,推搡,打起來,我穿過亂局,衝過閘機。
背後,是弟弟的乾嘔聲,是村民的嘶吼,是手電筒倒地的光。
我站在月台上,喘著。
K874次,進站了,車門打開,像張開的嘴。
我上車,冇人攔我。
因為他們要抓的顧敏,已經燒了。
燒在火葬場,帶著109道傷。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借了死人皮的活鬼。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手還在抖。
我把車票塞進嘴裡,咬住,怕丟了。
弟弟被人扶著,臉慘白,指著車門,卻說不出話。
光在鐵軌上跳,像火。
我知道,這一去,再不回頭。
我不是逃,我是去埋種子,等它發芽,長成刀,
把你們,一個一個,砍進墳裡。
車門要關了。
我衝上去,手裡攥著那張車票,風突然大了,車票飛了。
像片紙灰,飄向鐵軌縫隙,眨眼就冇了。
乘警舉著手,攔在門口:你冇票不能上!下去!
我回頭看,手電筒的光,像火舌,掃過站台。
顧明帶著人,衝進來了,我不能下去。
下去就是死,我撕開衣袖。
左臂露出來,108道刻痕,像一排排牙印,像一串條形碼。
我把手臂懟到乘警眼前。
票在這兒!我吼,每一道,都是他們蓋的章
18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車門感應器上。
刷我的血!我喊,我活到現在,就是一張逃命票!
他退了,半步。車門嘀了一聲,關了。
我癱在車廂角落,渾身發抖。
可車還冇動。車門玻璃外,顧明撲了過來。
他舉著手電,光柱死死照進車廂,嘴裡喊:她偷了我家二十萬!她是逃犯!拉警報!
乘警手伸向緊急製動。
我知道,隻要他拉下那根杆,我就完了。我不躲光。我撲向車窗。
用血手,在玻璃上按了五個指印。然後,我把臉貼上去。逆著光。
我的輪廓在玻璃上,像一團黑影,五道血指印像爪子,從臉上劃下來。像鬼。
現在,他看見了。他舉著手電,光打在影子上。
他臉白了。他後退,踉蹌,撞到柱子,手電哐當落地。他看見的不是我。是他心裡的鬼。
列車動了。緩緩啟動。玻璃上的影子慢慢滑落,像血淚。我看著他。
他跪在地上,嘴裡念著什麼,手抖得像風裡的紙。站台遠了。手電筒的光滅了。
我低頭手看。血乾了,黏在皮膚上,像鏽。我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
他們會追,會罵,會說我是瘋子,是賊,是不孝女。可我不怕了。我逃出來了。
不是逃命。是複仇的開始。我從內衣夾層掏出那張紙。A4紙鶴。我十年工資流水折的。
我展開,一張一張,鋪在座位上。65萬。每一張,都是我的血。
我摸出縫紉機油,蘸著血,在最後一張紙上寫:
火不是我放的。但債,我收下了。
19
車窗外,黑夜像我媽的子宮。我爬出來了。等我,把這世界,一節一節,撞碎。
火車晃著,我掏出鞋墊裡的備用機。電隻剩3%。第一條簡訊跳出來:
姐,房賣了,大G也退了。爸媽說,你要是回來,還能當親女兒。
我手指抖了。不是因為感動。是恨。
他們現在說退大G,不是良心發現,是想用一輛車,換我回去。
車票退了能拿錢,姐姐退了,是拿命。
我冷笑,點開新聞。畫麵一黑,接著是火。我弟的婚房,燒了。
火舌卷著屋頂,像我媽當年燒我錄取通知書那樣。父母被抬出來,焦黑,像兩塊炭。
我盯著螢幕。然後我看見了。起火點,是床底下。我藏紙鶴的地方。
我弟的床,底下全是我的工資流水,折成的紙鶴。
他們想燒了我留下的血,燒了我這個人。
不是電路老化。是人放的火。我摸出打火機。是逃亡前夜,我配了鑰匙後,放在床頭的。
我冇點。我不想當殺人犯。可他們,想讓我當。手機突然彈出一張圖。全家福。
我五歲,揹著我弟,笑得像個傻子。
是係統推薦的,回憶相冊。我看著那個笑,想吐。
那個笑,是被打出來的。
我媽說:笑一個,照相了。我不笑,她掐我腰。
點開購票頁麵,要買就近下車。
我真想回去。我想看看他們怎麼死。我想站在火場外,看他們哭。
都是那死丫頭放的火。
我想看我哥抱著燒焦的枕頭,哭他的大G冇了。
我差一點就買了票。然後,我把手機塞進廁所粉碎口。
斷指蘸著經血,在螢幕上寫:
顧敏已燒死在火場。寫完,我把打火機拿出來。火苗啪地亮了。
20
然後,連同**,一起扔進焚化口。
火不是我放的。但債,我收下了。
我不回去。我不當凶手。我當報應。
我用網吧機,匿名發了一條語音。是合成的,我媽的聲音。
燒了房,保險賠一百二她慢悠悠地說,姐的鍋正好背
我把它打包,塞進血汗女工販賣鏈的證據包,發給公益律師。
附言:火不是我點的,但灰,我來揚。
發完,我關機。我知道,他們會查。
他們會發現,我媽為了騙保,自己點了火。他們會發現,她想把罪名按在我頭上。
可我不解釋。我不需要清白。我隻需要他們知道——我活著。
鏽釘燒房衝上熱搜。
有人扒出我廠裡的監控截圖,我手臂上的刻痕被放大,108道,像一排牙印。
有人算賬:65萬工資,全給了弟弟。有人罵:這哪是姐姐,是血汗ATM!
我看著評論,冇笑。
我知道,他們還冇看見最狠的。我回到廠裡。宿舍早被清空,我撬開馬桶水箱夾層。
玻璃瓶還在。自由不在了。泥鰍死了,我把它曬乾,磨成粉,喝過一半。
剩下這點,粘在瓶壁,像鏽。
瓶內壁,刻著所有拉長的工號和罪——誰偷工資,誰半夜查房,誰逼女工陪酒。
我刮下泥鰍粉,混進唾液,裝進小瓶。
寄給《南方紀事》。
附信:這是我喝下的自由,現在還給你們。
同時,我PS了一張彩禮分成表。
標題:林家女口買賣賬目
內容:
總價:20萬
弟弟:10萬(大G購車款)
父母:6萬(裝修費)
三叔公:1萬(介紹費)
包工頭:3萬(定金)
轉賬記錄是弟弟打賞女主播的。
21
我發給包工頭老婆,配文:你老公的錢,來自賣姐姐第二天,熱搜變了。
包工頭妻子怒砸直播間。
她衝進弟弟的直播,舉著轉賬記錄,罵他吃人血饅頭。
包工頭想攔,被老婆扇了一耳光:你睡的可是人家姐姐!
他慌了,連夜自首。說買賣婦女屬實。
村醫也扛不住,承認病曆造假。
拉長王德發被女工圍堵,逼他交出剋扣的工資。
我坐在網吧角落,看著一條條新聞彈出。
我關機,走出去。我知道,這場火,燒起來了。
我不是想贏。
我是想讓他們知道——我燒過的紙鶴,我刻過的108道傷,都不是白費的。
我是鏽鐵釘。
拔不出來,就自己把牆撕開。我走著,像影子。但影子不怕光。
光,隻會照出你們的罪。
廠子還在。
可已經不是我的廠了。
招牌換了,金光閃閃:新星電子,女性就業示範基地。
門口立著個慈善企業家的銅像,笑得像廟裡的菩薩。
我站在牆外,看了十分鐘。他們把我當耗子,當廢料,當提款機。
可這地,是我爹用顧敏這個黑戶名拿下的。當年便宜,因為女娃不算人。
現在,我想把它拿回來。
我不直接捐錢。我分650筆,每筆1000塊,打給廠裡130個女工。
附言:這是你被剋扣的夜班費。冇人知道是誰打的。可錢到賬了。
第二天,女工們罷工了。查賬!誰剋扣我們錢
廠方慌了,怕鬨大,想私了。
我讓鏽釘熱線匿名舉報:非法占地,用黑戶身份騙政策。
政府來查,一查一個準。地,被強製拍賣。
顧敏女工庇護所中標。揭牌那天,我去了。冇人認得我。
我穿著黑衣,把第一塊磚埋進地基。
磚下,壓著一隻A4紙鶴。
是我十年工資折的。
這廠吃我十年,我低聲說,我還它一生。
我不再是那個被榨乾的顧敏。是鏽鐵釘。
22
我走的時候,冇回頭。我知道,這廠裡,以後會有彆的我。她們會逃,會痛,會想死。
可現在,她們有地方去了。
弟弟的婚房,燒得隻剩個殼。
他不死心,雇了推土機,要重建。
他放話:她敢立碑我讓推土機碾過去!
他還買了通村委,說祖產不容外人染指
我笑了。我不跟他打官司。我買了一包野薔薇種子。
混進豬油。是他當年打賞女主播,被網友罵豬油蒙臉那款。
我蹲在廢墟的地基裂縫裡,把豬油抹進去,撒上種子。
三週後,村裡的老人瘋傳——
鬼花開了!野薔薇從水泥縫裡鑽出來,帶刺,瘋長。
根係順著鋼筋縫隙,一寸寸鑽,一寸寸絞。
弟弟新打的地基,鋼筋被頂彎,混凝土裂開。
推土機來了,剛要動工,藤蔓纏住履帶,機器熄火。
村民不敢近,這花帶恨,碰了要遭報應!冇人敢拆。
我去了。帶著一塊石碑。
顧敏葬於此,骨為基,恨為壤,花開即重生。
字,用縫紉機油寫的。黑的,像血。
我把它立在廢墟中央。
風吹過,薔薇搖晃,像在鞠躬。
我知道,顧明會恨。可他不敢動。
他怕的不是我。是這花,是這碑。
我走的時候,摘了一朵薔薇。
彆在衣領上,像戴花。像戴孝。
像戴一場,永不結束的複仇。
23
他來那天,穿了件白襯衫,顧明,我弟弟。
他跪在庇護所門口,手裡舉著個手機,放著視頻。
我媽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爸拄著拐,翻垃圾桶。
他哭得像條被踹的狗:姐,我們一無所有了……你是我親姐啊!
旁邊還有一張紙,紅手印,村委會蓋章:自願放棄彩禮,懇請姐姐原諒。
村民圍了一圈,有人歎氣:畢竟是親姐弟,算了吧
我站在門口,冇動,我看著他。
我擰了十年螺絲,他花我十年血汗錢買了房、買了車、養了情婦。
現在,他跪著,要我原諒。
我反手,從包裡抽出一張卡,砸在他臉上。啪一聲。
65萬,我說,你拿去還債。他愣了。
我掏出一疊A4紙‘是我十年工資流水,折成的紙鶴。
我當眾展開。
這不是贖罪,我指著每一筆已轉賬記錄,是利息。
本金,是你拿我的命換來的安穩,你一輩子,還不清
我把紙鶴塞進他衣領。
戴三天,再還我。
他跪著,冇動,白襯衫皺了,像塊抹布。
他不是我弟弟了,他是欠債的,而我是債主。
後來我在街口遇見我媽。
她瘦得像根柴,頭髮花白,手裡端著個破碗,討飯。
她看見我,眼睛一紅,撲上來就打。
指甲抓破我臉,嘴裡罵:你個白眼狼!我生你養你!
路人圍過來:畢竟是媽,道個歉算了。
我冇道歉,我摘下口罩,挺著臉,迎上去。
啪!
一巴掌。
啪!
又一巴掌。
24
我站著,不動,然後,我從包裡掏出一麵小鏡子。
玻璃的,邊緣還帶豁口。是我用縫紉機針,一點一點,在上麵刻的。
刻了三個字:108。
我舉到她眼前。
媽,你打我第109次了,你看清楚,這是你打我的次數,現在,第109道,你自己記。她舉著手,要再打,可她看見了。
鏡子裡,是她自己。
臉扭曲,眼睛發紅,像頭老狼。
她打的不是我,是她親手養大的賠錢貨。
她手抖了,鏡子掉在地上,碎了。
她跪了,不是演,是真的,跪了。
她抱著頭,嚎哭,可冇人救她。
我轉身走了,冇回頭。
我知道,她不會再打我了,不是因為她良心發現。
是因為她終於看見了——她打的每一拳,都在她自己臉上。
我不再是顧敏,是顧秋,是鏽鐵釘。
是你們睡不著的夢,是你們逃不掉的報應。
我站在派出所視窗,遞上改名申請。
顧秋,新名字。
戶籍警頭都不抬:曾用名不寫,係統不支援。
我知道他在裝,我一句話冇說。
我把申請表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照片。
我左臂的108道刻痕,高清,能看見每道口子裡的舊血。
然後,我掏出縫紉機油,在曾用名那一欄,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顧敏
油滲進紙裡,像血,像鏽。
我遞過去,聲音很輕:這名字,是用我的皮肉刻的。
你們敢刪,我就直播割下第109道。
他抬頭看我,我盯著他;他低頭,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
行了,備註加上了
我低頭看身份證,曾用名:顧秋
這行字,不是名字,是恥辱碑。
是他們全家,欠我的債據。
他們可以把我當貨物賣掉,
可以燒我的房,以追我到死。
但他們抹不掉我存在過。
我回顧女工庇護所那天,天快黑了。
門口,蹲著個小女孩。
瘦得像根柴,手死死攥著一張票。
25
綠皮火車票,她抬頭看我,眼神像隻被追到絕路的貓。
姐姐……她聲音發抖,車上……有手電筒嗎
我冇說話,我懂她怕什麼。
怕那束光,怕那群人,怕自己走著走著,又變成顧敏。
我蹲下,和她平視,反手,從牆上取下那枚鐵絲。
半截,生了鏽,是我當年撬婚房窗戶用的,我塞進她手裡。
這鐵絲,撬過鎖,捅過狗,燒過婚房。
現在,它帶你走。
她低頭看,手指發抖,慢慢攥緊。
我撕開衣袖,露出左臂,108道刻痕,像一排牙印。
我按在她手背上。你逃,活著,票,不是終點,是刀。
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可手冇抖了。
她把鐵絲塞進內衣夾層,像藏一顆子彈,她站起來,往車站走。
我冇送她,我知道,她不用送。
她走的不是逃命的路,是複仇的開始。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背影,像看見十年前的我。
可她比我狠,因為她手裡,有我的刀。
我不再是顧敏,我是顧秋,是鏽鐵釘。
是她們爬出地獄時,搭的那根繩。
是她們砍向世界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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