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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我救了落水的周家小少爺周衍。
他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及笄後,周衍說要娶我。
我提了個要求:
你給我繡條紅蓋頭我就嫁你,要兩隻鴛鴦的。
周衍頓時紅了臉,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
他說針線活是女子才做的,他一介書生,乾繡活實在有辱斯文。
我想想也對,於是改了要求。
那,那你給我畫一幅鴛鴦圖也成。
周衍的丹青極好,連他們書院的夫子也誇讚過。
我不懂畫,但周衍說過,他的畫作比我賣的豆腐值錢。
我想,他畫的鴛鴦圖一定也很好看。
可週衍給張家小姐畫了栩栩如生的美人圖,給曾經淹過他的護城河畫風景畫,連他家看門的大黃也有一張讓人垂涎欲滴的大骨頭。
唯獨我要的兩隻鴛鴦遲遲冇有落筆。
1
我等了三日還未見周衍送畫來,心中難免有些驕傲,我做豆腐隻需兩個時辰,他畫兩隻小鳥三日還未畫好。
那我掙的錢肯定比他多。
送豆腐到酒樓時,瞥見周衍和他的同窗在二樓包廂吃酒,便想上去問一問我的鴛鴦圖畫好冇。
還未進門,便聽見一人道:周兄畫功了得!那美人圖畫的栩栩如生,要從畫裡走出來似的。難怪那張小姐指明要周兄為她畫像。
周兄,那張小姐明顯是對你有意啊,你當真要娶那豆腐西施
我正欲推門的手頓住,好奇周衍會怎麼回答。
周衍苦笑一聲:
少時落水,得沈如意相救,我與她已有肌膚之親,總得對她負責吧。
原來隻是為了負責嗎
同窗憤憤不平的聲音響起:
聽說她舅母待她刻薄,當年要不是因為救了你,得了周家的恩,她早就被她舅母趕出去了。
她的身份哪裡配得上週兄你要報恩,允她一個姬妾身份已是抬舉。
我冇有讀過書,卻也聽出了這人話裡的意思,他認為我是帶著目的才救的周衍,心機不純,加上冇有家族背景,做妾亦是高攀。
周衍冇有反駁,想來是認同了這個說法。
做妾嗎
可我不做妾的。
2
從小我娘就告訴我,長大以後要嫁個如意郎君。
那時我不懂,嘴巴裡回味著桂花糖的甜,那是村口的小花娘給我們派的喜糖。
小花姐被鎮子上的李老爺看上,抬做五姨娘,小花娘也跟著到鎮子上享福。
每次回村,小花娘都會將腰板挺得比曬衣杆還直。
她總說:我家花兒嫁得好,連我老婆子也穿上錦衣棉服,不愁吃穿,那日子過得如意喲~。
我懂了!如意郎君就是有錢的老爺!
可阿孃笑著拍了拍我的腦袋,否定了我的說法。
我疑惑:那,阿孃你嫁的如意嗎
阿孃冇回答我的話,隻從匣子裡拿出珍藏的紅蓋頭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那是阿爹繡給阿孃的。
看著阿孃臉上幸福的笑,這回我真的懂了。
如意郎君,就是一個願意為我繡紅蓋頭的人。
做妾可冇有紅蓋頭,連嫁衣也冇有。
當年小花姐被抬做五姨娘時,除了一頂小轎子,什麼也冇有。
小花娘說小花姐嫁得如意,可李家來接人那天,我看見了小花姐哭得通紅的雙眼。
我以為小花姐是幸福得落淚,可進李家不到一年,小花娘瘋瘋癲癲的被趕回了村子裡。
小花姐投井了。
小花孃的腰板也像那被大風吹斷的竹子,再也挺不起來了。
那年起,我便知道,做妾,是會要人命的。
3
收攤時,日頭斜了。
倆小乞丐蹲在牆角,瘦得像兩根柴火。破碗遞過來,眼裡亮得驚人。
摸出錢袋,倒了一半銅錢給他們,又把懷裡留著當晚飯的肉包子遞過去。他們搶著接了,狼吞虎嚥,包子渣掉了一地。
背後忽然有人咳嗽,回頭見是周衍和張小姐。
周衍皺著眉,滿臉的不認同: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我冇讀過書,聽不懂這話。
張小姐掩著嘴笑:我們家給活計,讓他們自己掙錢吃飯,纔是正經路。
周衍跟著點頭:你這樣直接給,會慣壞他們的。
我冇應聲,隻是看著那倆小乞丐的背影。
他們哪裡懂餓肚子的滋味
那年我跟阿孃逃荒,路上冇半點吃的。
草根嚼得喉嚨發疼,樹皮颳得嘴角流血,肚子還是空得發慌。
實在撐不住,就往河邊跑,灌一肚子冷水。
走路時,肚子裡咣噹咣噹響,像揣了個破水桶。
我哪想什麼長久不長久,我隻盼這倆孩子,今天能吃頓飽飯。
4
周衍邀了張小姐同遊江南,直到他們出發,我也冇有等到鴛鴦圖。
我早該明白,周衍不是我的如意郎君。
他給張小姐畫美人圖,給曾經淹過他的護城河畫了風景畫,連他家看門的大黃也有一張讓人垂涎欲滴的大骨頭。
其實周衍的同窗說得對,當年舅母嫌棄我一個孤女,身無分文,還要在她家白吃白喝。
在舅母家的日子,我像個不停打轉的陀螺。
天不亮就爬起來,灶房裡的火要生,水缸要挑滿,院子裡的雞糞得掃,表妹的衣裳得漿洗。一日三餐,我忙前忙後,端菜盛飯,可上桌時,舅母總把盛著肉的盤子往表妹跟前推,我麵前永遠隻有一碟寡淡的鹹菜。
即便如此,舅母的臉也難得有好顏色。
她總嫌我笨手笨腳,罵我吃得多乾得少,說我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我縮著脖子聽著,不敢頂嘴,隻盼著她能消消氣,彆再提趕我走的話。
直到那天,舅舅實在看不過眼,跟舅母吵了起來。
她娘走前把她托付給咱,你就不能對她好點舅舅的聲音帶著疲憊。
舅母卻尖著嗓子喊:好咱家口糧夠養活幾張嘴她一個孤女,留在這不是拖累是什麼
我躲在門後,聽著他們爭吵,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
我不能讓舅舅為了我跟舅母反目,這裡本就不是我的家。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跟阿孃走的那天一樣。
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冰涼刺骨。
我揣著舅母早上扔給我的半個冷硬的包子,走出了那個讓我提心吊膽的院子。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護城河邊。
河水被雨水攪得渾濁,嘩啦啦地流,像是在哭。
我拿出那個乾硬的包子,一點點啃著,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阿孃,我好想你,活著好難啊。
等吃完這個包子,就去找你吧,這樣就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捱罵了。
包子還冇吃完,就聽見撲通一聲巨響,有人掉進了水裡。
我抬頭一看,一個人影在渾濁的河水裡撲騰,雙手亂揮,眼看就要沉下去。
我想也冇想,把剩下的包子往岸邊一扔,縱身跳進了水裡。
我從小在河邊長大,水性好得很,這點水不算什麼。
抓住那人胳膊時,他還在胡亂掙紮,差點把我也拖下去。
我穩住身子,用儘全身力氣把他往岸邊拖。
等終於把人弄上岸,我累得癱在泥地裡,大口喘著氣。
那時我哪知道什麼周家不周家的,我隻知道,有人落水了,我會水,就該救。
周衍的同窗說我心機深,說我是故意救他攀附周家。
可他們不知道,那天我連周衍是誰都不認得。
不過他們說得也對,周衍被救後,周家很快就派人送了謝禮來,綢緞、糧食、還有銀子,堆了小半院子。
舅母那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拉著送禮的人說了半天好話,從那以後,再也冇提過要趕我走的話。
我確實是因為救了周衍,才得以在舅舅家繼續住下去。
可我救他時,冇想過這些,我隻是不想眼睜睜看著一條人命冇了。
5
舅母得知周衍與張小姐去了江南遊玩,氣得摔了茶碗。
碎瓷濺到我腳邊。周衍跟張小姐遊江南去了!你連個男人都留不住,留你在家裡占地方她尖著嗓子,唾沫星子噴在我手背上。
表妹坐在一旁繡帕子,頭也冇抬,嘴角卻勾著笑。
冇過兩天,媒婆就上門了,手裡攥著個紅本本,上麵記著幾個名字。
城西的李富商,願出五十兩聘禮,要娶個填房;還有城南的王老爺,想納個妾,聘禮也有三十兩。舅母眼睛亮得像銅鈴,拉著媒婆的手不放:五十兩!就李富商!
舅舅從外麵回來,聽見這話,煙桿往桌上一摔:她娘把她托付給我,不是讓你賣了她!
賣舅母跳起來,我是為她好!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總比在這家裡磨豆腐強!
兩人吵得翻天覆地,我縮在柴房裡,摸著磨出繭的手。
這家裡,終究冇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我自己找了個媒婆,塞給她十文錢:您幫我尋個人,不用有錢,好相處就行。我會做豆腐,能掙錢。
媒婆愣了愣,隨即點頭:城西巷有個謝先生,教書的,性子溫吞,冇成過親,就是家境差了點。
謝之禮,我知道他。
每天清晨我挑著豆腐攤經過他的書齋,總見他坐在窗邊看書,陽光落在他青布長衫上,安安靜靜的。
有次他來買豆腐,多給了一文錢,我要還,他卻擺手:姑娘做豆腐辛苦,該得的。
我跟媒婆說:就他吧。
媒婆領著我去見他那天,他正在給學生批改課業。
見了我,他趕緊起身,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臉漲得通紅:沈姑娘,我……我知道你,你做的豆腐很好吃。
我看著他侷促的樣子,忽然笑了:謝先生,我嫁你,成嗎我會洗衣做飯,還能做豆腐掙錢,不拖累你。
他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聲音都在抖:成!我、我會對你好的。
舅母知道後,罵了我兩天,說我放著富商不嫁,偏要嫁個窮書生。
可我不在乎,我摸著懷裡賣豆腐攢的錢袋,忽然覺得,以後不用再看彆人臉色吃飯了。
6
送豆腐到謝之禮書齋時,日頭剛過晌。
他正趴在案上寫東西,見我來,手忙腳亂往抽屜裡塞了塊紅布。指腹沾著墨,還蹭了點紅絲線,耳尖先紅了。
今日豆腐賣得快他找話,聲音有點抖。
我把豆腐放下,瞥見抽屜縫裡露的紅布角,伸手輕輕拽了出來——是塊紅蓋頭,針腳歪歪扭扭,上麵繡著兩隻圓滾滾的東西,翅膀縫得像小扇子,要不是有幾根藍絲線當水紋,根本看不出是鴛鴦,倒像兩隻吃飽的胖鳥。
謝之禮猛地站起來,手都伸到半空了,又縮回去,攥著袖口:我、我學著繡的……你之前跟周衍提過,想要鴛鴦蓋頭。
我捏著蓋頭,粗布蹭著指尖,暖得發燙。
他忽然低聲說:我跟周衍是同窗,在酒肆,聽過他跟人調侃——說你讓他繡蓋頭,是‘癡心妄想’,還笑‘女子的活計,書生做了丟份’。
我愣了愣,想起在酒樓外,確實聽見周衍的聲音,當時冇聽清,原來他是這麼說的。
那時我還傻等他的鴛鴦圖,卻不知自己的心願,早被他當成笑話講給彆人聽。
謝之禮的手指動了動,露出指腹上幾個小紅點,是被針紮的:我不會繡,找隔壁嬸子問了三回,線總纏在一起……這兩隻鴛鴦,看著像鳥,你彆嫌棄。
我把蓋頭貼在胸口,紅布上有他漿洗的皂角香,還有淡淡的墨味。
眼淚冇忍住,砸在胖鳥的翅膀上,暈開一點濕。
不嫌棄。我抬頭看他,他耳尖紅到耳根,卻直直望著我,眼裡冇有半分輕慢,隻有認真,比周公子的畫好看多了。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點虎牙:那……等成親那天,你就蓋這個。
我點頭,攥著蓋頭的手緊了緊。
原來真正的好,從不是嘴上的負責或畫鴛鴦,是有人把你冇說出口的心願,悄悄撿起來,哪怕笨手笨腳,也願意為你繡滿針腳——哪怕繡成兩隻胖鳥,也比旁人的敷衍,暖得人心尖發顫。
7
收攤時,包子鋪旁蹲個老婦人,花白頭髮亂蓬蓬的,手伸出來,指節皺得像老樹皮,嘴裡喃喃著給口飯吧。
我摸出兩文錢,買了個熱包子。油紙裹了兩層,遞過去時,她手都在顫,接過來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停。
阿意。
身後有人喊,我心突然提起來——是謝之禮。
上次給小乞丐分包子,周衍站在背後皺著眉,說我散財童子,萬貫家財也得敗光,還扯著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道理,句句都像在說我蠢、冇見識。
這會兒我攥緊手裡的油紙,等著謝之禮也說類似的話。
畢竟他和周衍都是書生,說不定也覺得我這樣太莽撞。
可他冇提老婦人,反倒快步過來,伸手接我的豆腐扁擔。
木柄被我攥得發燙,他接過去時,指腹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像在安撫。
路過點心鋪,想起你上次說,小時候阿孃總給你做桂花糕。他從布包裡摸出個紙包,打開時,甜香飄出來,糕塊還帶著點溫氣,嚐嚐,像不像你家鄉的味道
我怔住。
這話是前幾天吃飯時隨口提的,我說阿孃做的桂花糕裡會放些蜜棗,甜得不膩。
我以為他早忘了,冇想到他記著。
往家走的路上,我咬著桂花糕,甜意漫到喉嚨口,還是忍不住問:你……不覺得我敗家嗎也不覺得我冇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
謝之禮挑著扁擔走在旁邊,腳步放得慢,影子和我的疊在一起。
哪能算敗家他聲音溫溫的,你就買了一個包子,是儘了心。授人以漁是好道理,可餓肚子的人等不及明天。咱們本事小,就幫眼前的——讓她今天不用餓肚子,這就夠了。
冇有文縐縐的指責,冇有居高臨下的教導,他竟懂我心裡的難。
到了家門口,他把扁擔靠在牆上,從懷裡摸出個青布荷包。
遞過來時,荷包沉甸甸的,還帶著他身上的墨香。
這是我這個月的束脩,他說,耳尖有點紅,卻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以後家裡的錢都給你管。書上說‘家中娘子管家’,你想買什麼就買,不用省。錢花完了,我再掙。
他頓了頓,又補充:豆腐攤也隨你,想出攤就出,累了就歇著。往後……我是你的依靠。
我捏著荷包,指腹蹭過粗布的紋路,暖得像揣了團火。
以前總怕自己笨,怕做的事不體麵,怕被書生們笑話冇見識。
周衍是書生,會畫好看的畫,會說好聽的道理,卻把我的善良當蠢,把我的心願當笑話;可謝之禮也是書生,他冇畫過鴛鴦,冇說過負責的漂亮話,卻把我隨口提的桂花糕記著,把養家的錢遞過來,把依靠兩個字,說得比任何道理都實在。
原來好男人,從不是會講多少大道理,是他懂你的難,把你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8
我後來聽江南來的貨郎說,周衍和張妙儀在那邊玩得快活。
貨郎說,周衍見著新奇玩意兒就買,珍珠簪子、蘇繡帕子,都往張妙儀手裡塞,笑得像撿了寶。
可走到個銀飾攤前,他卻停了腳——攤上個素銀如意扣,刻著歪歪扭扭的纏枝紋,不值什麼錢,他卻盯著看了半天,掏錢買了。
張妙儀問他給誰買的,他支支吾吾:給……沈如意帶一個。
貨郎說,張妙儀當時臉就冷了,站在巷子裡問他:周公子還惦記著沈如意你要娶她,還是娶我
周衍愣了,半天冇說話。貨郎猜,他大抵是從冇琢磨過選一個——在他心裡,張妙儀家世好,娶來做妻;我救過他,娶來做妾,左右不耽誤。
可張妙儀冇給他含糊的餘地,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氣:我張妙儀最恨三妻四妾!我爹當年娶了姨娘,我娘哭到眼睛瞎,最後鬱死了——我絕不會跟人共伺一夫!要娶我,就得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然,咱們就此散了!
她說完就走,丫鬟抱著周衍送的那些禮物,全給塞了回去,一件冇留。
貨郎說,周衍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枚如意扣,臉白得像紙。
我聽著,手裡正磨著豆腐,豆漿濺在手上,溫溫的。
忽然覺得,那枚如意扣,倒不如謝之禮給我的桂花糕甜——至少桂花糕裡,藏著他記掛我的心,而周衍的如意扣,不過是他猶豫裡的一點消遣罷了。
9
轎簾晃了晃,繡著小胖鳥的紅蓋頭蹭過鼻尖,還帶著謝之禮漿洗的皂角香。
外頭忽然亂起來,轎伕停了步,有人喊:讓開!我要見沈如意!
那聲音我熟——是周衍。
心冇慌,隻聽見舅舅在外頭攔著: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你彆胡鬨!周衍的聲音發顫,像被什麼堵著:我畫好鴛鴦圖了!我來娶她!
人群更亂了,轎簾被風掀起一角,我瞥見謝之禮坐在馬上,手裡的韁繩攥得指節泛白。
他冇回頭,卻悄悄鬆了鬆韁繩,像是怕驚著我,也像是在等我說話——他從不會替我做決定。
周衍被人攔著,聲音穿透人群,撞在轎壁上:如意!我錯了!那鴛鴦圖我畫好了,你下來,我娶你!
我抬手,指尖碰著蓋頭上的小胖鳥,針腳雖亂,卻暖得很。以前總盼他的鴛鴦圖,可現在才懂,有些東西,畫得再好看,也抵不過一顆真心。
周公子,我隔著轎簾開口,聲音很穩,鴛鴦圖我不要了。
轎外靜了瞬,隻剩周衍的喘氣聲。當年救你,是碰巧;你後來幫我留在舅舅家,也算還了情。咱們早互不相欠了。
我頓了頓,聽見謝之禮輕輕咳了聲,像是在給我底氣。我收到了比鴛鴦圖更好的——有人為我繡了蓋頭,記得我愛吃的桂花糕,說往後我累了就歇著,他是我的依靠。
風又吹過來,紅蓋頭上的小胖鳥輕輕顫,像在點頭。
我忍不住彎了嘴角,在心裡跟阿孃說:阿孃,我找到了。
不是會畫鴛鴦的人,是肯為我繡胖鳥、肯把家交給我、肯讓我安心的人——這纔是你說的如意郎君。
轎外忽然冇了聲音,再後來,聽見謝之禮輕聲對轎伕說:走吧,彆讓娘子等久了。
韁繩輕響,轎子又動起來。我摸出懷裡的桂花糕——是出門前謝之禮塞的,還溫著。咬了口,甜意漫到心裡,比當年盼周衍的鴛鴦圖,暖多了。
10
謝之禮番外
第一次見沈如意,是在開春。
她挑著豆腐攤停在書齋巷口,布幌子上寫著沈記豆腐,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鮮活勁兒。
她彎腰擺豆腐時,鬢角碎髮垂下來,沾了點豆漿,抬手擦掉的模樣,像簷角落下來的雀兒,輕巧又認真。
我那時剛聽說,她救過周家的周衍,兩人似有婚約——周衍家世好,模樣俊,我攥著手裡的書卷,隻覺得自己這點微薄束脩,連靠近的資格都冇有。
從那以後,我日日都去她攤子買豆腐。有時兩塊,有時三塊,書齋的小童見我餐餐離不了豆腐,打趣道:謝夫子,再吃下去,您都要成豆腐腦啦!
他不懂,我哪裡是愛吃豆腐是愛聽她問先生今天要嫩點還是老點,愛瞧她收銅錢時,指尖在錢袋上輕輕按一下的小動作,連她偶爾算錯賬,紅著臉說下次給您多添塊的模樣,都記在心裡。
冬日來得快,寒風颳得人骨頭疼。我見她磨豆子時,手背凍得通紅,指縫裡還裂著小口子,滲著血絲。
夜裡去藥鋪,挑了罐最滋潤的凍瘡膏,第二天趁她擺攤不注意,悄悄放在她豆腐桶旁,連張字條都不敢留——怕她知道是我,更怕她覺得我唐突。
聽說周衍有意娶張家小姐為妻時,我心中竊喜。
可又擔心阿意難過,我承認自己是個小人,冇有阿意以為的君子坦蕩。
還好,阿意最後嫁的人是我。
媒婆上門那天,我正批改學生的課業。
聽見沈如意托我來問謝先生願不願意結親時,手裡的硃筆啪地掉在紙上,暈開一團紅。我反覆問媒婆:您說的,是那個賣豆腐的沈姑娘
得到肯定答覆時,我耳朵嗡嗡響,連握著布包的手都在抖——我竟忘了,該說些什麼像樣的話,隻知道一個勁點頭:我願意,我願意的。
阿意說過,想要如意郎君。
可我知道,隻給她繡個紅蓋頭,算不得什麼如意。她日日天不亮磨豆子,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手磨出繭,肩壓出紅印,我看著心疼。
所以成親後,我把月錢都交給她,跟她說家中娘子管家——我想讓她知道,不用再靠豆腐掙口糧,不用再看旁人臉色。
若是她還想出攤,我便每日早起半個時辰,替她把豆子磨好,漿濾乾淨,等她醒了,隻需要點鹵、切塊。
我挑著擔子送她去巷口,再匆匆去書齋上值,傍晚下了課,又第一時間去接她——路上能聽她說兩句今天王嬸多買了塊豆腐李家小兒誇豆腐嫩,日子就覺得滿噹噹的。
成親那天給她的紅蓋頭,其實不是第一次繡。
去年在酒肆,聽見周衍跟人調侃,說阿意讓他繡紅蓋頭才肯嫁,還笑女子活計,書生做了丟份。
我回去就找了塊紅布,偷偷學繡鴛鴦——針總紮到手,線總纏成團,繡壞的布片堆了小半箱。
直到成親前三天,才繡成那對不算像樣的胖鳥,可那是我能繡出的,最好的模樣了。
成親那日,掀開蓋頭,見阿意盯著我繡的胖鳥笑,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
我在心裡暗自發誓:往後再不當那藏著心思的小人,要把所有的好都給她。
從前所有的不敢靠近、悄悄惦念,都值了。
什麼是如意郎君
不是畫得多好的鴛鴦圖,不是說得多動聽的話。
是讓她不用再辛苦,是把她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是讓她知道,往後有我,她可以安心歇一歇——這纔是我想給她的,實實在在的如意。
11
周衍番外
第一次把沈如意放在心上,是在她把我從護城河裡拖上來的時候。
她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卻還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姑娘。
那時我想,這姑娘倒有點不一樣。
可後來聽家裡人說,她是寄住在舅舅家的孤女,靠賣豆腐過活,我心裡那點不一樣,就淡了。
畢竟周家的媳婦,得是張妙儀那樣的——家世相當,知書達理,能在宴席上替我應酬,能給周家添臉麵。
沈如意呢她連句文縐縐的話都說不利索,手還磨著繭,怎麼配站在我身邊
同窗在酒肆說娶來做妾也不錯,好歹報了救命恩,我聽著,竟覺得有道理。
是了,做妾正好——既全了負責的名聲,又不耽誤我和張妙儀的婚事。
我甚至早把鴛鴦圖畫好了,就壓在書案最底下。
不送她,一是覺得她該等,二是想磨磨她的性子,讓她知道進了周府,得聽話,不能再像賣豆腐時那樣,跟人爭一文錢的價錢。
書童阿樂問我:公子,沈姑娘要是不願做妾怎麼辦
我當時正把玩著玉佩,嗤笑一聲:她舅母巴不得她嫁進周家,我多給些聘禮,她舅母自會勸她。至於她......
我頓了頓,覺得自己想得周全,除了周家,還有誰家能讓她不用再挑擔子賣豆腐每日給她月例,讓她在府裡安安穩穩的,她冇有不願意的道理。
我連往後的日子都想好了:先娶張妙儀做正妻,過半年再把沈如意抬進來。妙儀性子軟,定然不會為難她;沈如意要是受了委屈,我再護著點,日子總能過下去。我以為一切都在掌控裡,卻冇料到張妙儀會那麼決絕。
在江南巷口,她拿著我送的珍珠簪子,問我要娶她還是娶我,我才慌了。
我從冇想過要選在她們兩人中選擇,我既想要張妙儀的家世,也想要沈如意的那份實在。
可張妙儀說我隻要一生一世一雙人,說她爹娶了姨娘,她娘最後鬱鬱而終。她最痛恨三妻四妾的男子。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看著她把禮物都塞回來,轉身就走,心裡竟有一些放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其實冇那麼在意張妙儀。
那些送她的珍珠簪、蘇繡帕,不過是覺得該給;
可想起沈如意蹲在豆腐攤前,手沾著豆漿笑的模樣,想起她給小乞丐分包子時,眼裡的軟,我才知道,我喜歡的是她。
我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揣著那幅早就畫好的鴛鴦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沈如意,告訴她,我要娶她做妻,不是妾。
可我還是晚了。
在她舅舅家看到喜宴的紅綢,聽到她舅舅說阿意今天嫁去謝家。
我像被人潑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我瘋了似的往謝家趕,攔著她的喜轎,喊著我畫好鴛鴦圖了,我娶你,可轎簾裡傳來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周公子,鴛鴦圖我不要了。
咱們早互不相欠了。
我找到了我的如意郎君。
我攥著那幅畫,指節泛白
畫裡的鴛鴦羽毛鮮亮,比謝之禮繡的那對胖鳥好看多了,可她偏偏選了後者。
我後來纔想明白,我輸的不是畫,是我從冇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我覺得給她月例就是不虧待,覺得磨她性子是為她好,卻從冇想過,她要的不是錦衣玉食,是有人把她的辛苦放在心上,是有人肯為她繡歪歪扭扭的蓋頭,是有人說往後我是你的依靠。
風把轎簾吹得晃了晃,我看見謝之禮伸手,輕輕扶著轎杆,眼神裡的珍視,是我從未給過她的。
那一刻,我才真的後悔了。
不是後悔冇早點送她鴛鴦圖,是後悔我從冇真正懂過她,從冇把她當成要共度一生的人。
11
張妙儀番外
第一次聽人說周衍欠沈如意以身相許的恩情,我正拿著團扇撲流螢。丫鬟說這話時,語氣帶著點惋惜,我卻隻覺得好笑——十歲小兒的戲言,也值得當真
那時周衍常來張家赴宴,他溫文爾雅,家世又好,父親總在我耳邊唸叨周家是好歸宿。
我不是冇見過沈如意,在巷口的豆腐攤前,她穿著粗布衣裳,手沾著豆漿,低頭給人稱豆腐,模樣普通得像路邊的野草。
我想,周衍許是念著救命恩,纔對她多了點顧及,真要論婚嫁,他定然選我——畢竟我能給周家的,是沈如意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家世與體麵。
所以周衍邀我同遊江南時,我是真的高興。
我以為他終於想通了,放下了那點不值當的恩情。可到了江南才知道,我想多了。
他給我買珍珠簪,指尖剛碰到簪子,眼神卻飄向巷尾的豆腐攤,嘴裡喃喃:阿意做的豆腐,比這簪子還嫩些。
他陪我逛畫舫,船過石橋時,他忽然說:這橋倒像淮城的護城河橋,當年阿意就是在那兒救的我。
我忍著冇作聲,直到看見他在銀飾攤前駐足,盯著枚素銀如意扣,說阿意該喜歡這個,伸手就要掏錢。那一刻,我心裡那點僅存的期待,全碎了。
周公子,我攔在他身前,聲音冷得像江南的秋雨,你到底是來陪我的,還是來給沈如意選禮物的
他愣了愣,手裡還攥著那枚如意扣,含糊道:不過是順手……
順手我笑了,眼淚卻差點掉下來——我想起我娘,當年也是這樣,看著父親給姨娘買珠釵,自己躲在房裡抹眼淚,最後熬得油儘燈枯。周公子,我問你,我和沈如意,你選誰
他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
那猶豫的模樣,像根針,紮得我心口疼。
我瞬間就懂了——他兩個都想要,既要我張家的家世,又要沈如意那點恩情帶來的滿足感。
我最厭惡三心二意的男人。我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節發白,我爹當年娶了姨娘,我娘日日以淚洗麵,最後鬱鬱而終——我絕不會走她的老路。周公子,你想享齊人之美,找彆人去,我張妙儀不伺候。
我讓丫鬟把他送的所有東西都打包好,塞回他懷裡。珍珠簪、蘇繡帕、畫舫的船票,一樣冇留——那些東西沾了他的猶豫,我看著隻覺得噁心。
回淮城的路上,風從船窗吹進來,帶著江水的潮氣。
丫鬟問我:小姐,您不難過嗎我搖搖頭,把團扇展開,扇麵上的荷花開得正好。
其實我哪有那麼喜歡周衍我不過是想藉著周家的勢,讓父親多看重我幾分,讓弟弟在府裡不用再看姨孃的臉色。
可再怎麼算計,也不能把自己扔進三妻四妾的火坑——我孃的苦,我看夠了,也受夠了。
船靠岸時,我看見岸邊有賣糖人的,捏的是並蒂蓮,小巧玲瓏。
我買了一個,咬了口,甜得發膩。
心裡忽然敞亮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跑。
我張妙儀要嫁,就嫁個眼裡隻有我、肯跟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至於周衍,不過是我人生裡一段不值當的插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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