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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後,天下第一劍將死在我麵前。直播裡,病秧子郎中舉起冰糖葫蘆——簽子是昔年折雪劍。彈幕炸鍋,倒計時血紅:00:02:59。

第一章·雨落鬼市

雨先一步抵達,像無數根極細的銀針,從夜空最黑的地方撒下來,紮進鬼市那條狹長的小巷。巷口兩盞破紅燈籠晃個不停,燈紙被雨水泡得發皺,血色的光便順著褶皺淌下來,活像剛剝了皮的桃子。

沈折雪踩著水窪往裡走。白衣早濕透了,貼在身上,顯出伶仃的肩胛骨。他咳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劍刃上,卻驚得簷下一排避雨的紙鶴撲簌簌飛起。紙鶴們飛得慌張,有一片鶴羽掉落,被他抬手接住——羽骨上刻著極細的鎮妖符紋,符腳卻斷了,像冇寫完的遺書。

又失效了啊。

他低聲笑,把鶴羽攏進袖裡。那笑帶著自嘲,也帶著一點對舊日江湖的縱容。

再往前,鬼市的熱鬨像一口滾鍋,雨水都澆不滅。油鍋裡的豆腐塊滋啦作響,賣湯餅的狐攤主動作麻利,尾巴卻藏在圍裙下;隔壁鋪子掛出陰間特供的招牌,紙糊的手機一掃碼就能收到冥幣紅包。空氣裡混著香菜、硃砂、妖血和雨腥,像一鍋亂燉的江湖。

沈折雪在一家藥鋪前停下。鋪麵極小,簷下懸著折雪萬事屋的舊木匾,墨跡褪得隻剩雪字還倔強地白著。門冇關,暖黃的燈光淌出來,把雨簾切成一段一段。

金不換正倚在櫃檯後撥算盤。她今日穿了件胭脂紅的褙子,領口繡著金線貔貅,雨珠滾上去,被貔貅吞進口中,像一場微型賭博。聽見腳步聲,她抬眼,眼尾勾著一點笑:喲,稀客。我以為你今晚打算把自己當壓軸賣了呢。

沈折雪把藥箱放在櫃檯上,指尖沾了雨水,在木麵上按出幾個淡粉色的印子。他聲音低,卻足夠讓金不換聽清:賣血不賣身。規矩照舊,你抽三成。

三成金不換用指甲彈了下算盤,珠子劈啪亂響,郎君,如今行情漲了。你這血裡帶劍意,一滴能鎮百妖,我抽五成不過分。

沈折雪抬眼看她。那雙眼在燈下像兩枚浸了冰的酒盞,映出金不換的影子,也映出自己蒼白的唇色。他忽然笑了,咳嗽混在笑聲裡,像碎玉碰瓷:五成便五成。隻是若我死在台上,記得把剩下的五成燒給我。

金不換挑眉,正要回嘴,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雨聲裡混進慌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逃,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緊接著,一道小小的身影撞進藥鋪門檻,帶進來濕漉漉的冷風。

是個戴兜帽的姑娘。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一點尖尖的下頜和緊抿的唇。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烏木匣,雨水順著匣角滴落,在地上彙成小小的黑色水窪。

沈折雪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雙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卻因用力泛青。他認出她帽簷下露出的半隻兔耳,絨毛被雨水打成綹,像一簇倔強的小蘆葦。

阿蠻抬起頭,隔著雨幕與他對視。那一眼裡的情緒太多,驚恐、決絕、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她聲音發顫,卻固執地清晰:我……我來買一滴血。

沈折雪冇問為什麼。他隻是伸手,輕輕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掌心溫度透過濕透的衣料傳過去。那溫度讓阿蠻的眼眶瞬間紅了。

金不換在櫃檯後嘖了一聲,算盤珠子嘩啦啦響成一片:今晚可真熱鬨。小兔子,你帶夠錢了嗎

阿蠻咬唇,從懷裡摸出一個荷包。荷包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卻因雨水暈開,像哭花的妝。她倒出裡麵的碎銀和銅錢,又抖了抖,掉出一顆小小的珍珠,滾到金不換手邊。

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滴不肯墜落的淚。

沈折雪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用我的賬。

金不換看他,又看阿蠻,最後看那顆珍珠。她笑了,指尖一彈,珍珠滾進抽屜深處:成。郎君大方,我也不做惡人。隻是規矩不能壞——血拍不拍賣,得看今晚的客人們答不答應。

她抬手,敲了敲櫃檯後的小銅鑼。鑼聲清脆,穿破雨幕,直直往鬼市最深處去。那聲音像一把鉤子,把暗處的、明處的、人間的、非人的目光,全都勾了過來。

沈折雪低頭咳嗽,帕子上洇開一點紅。他不動聲色地折起帕子,藏進袖中。阿蠻攥緊烏木匣,指節發白。金不換撐著下巴,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狐狸。

雨還在下。鬼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雙窺伺的眼睛。故事纔剛剛開始。

第二章·燈影舊事

鑼聲在雨裡滾了三滾,鬼市深處便亮起一盞盞幽藍的燈。燈不是燭火,是磷,是骨,是怨念熬出的光。它們順著濕漉漉的青石板遊過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魚。

沈折雪立在藥鋪簷下,看那些燈靠近。每盞燈後都拖著一道影子——有的影子有角,有的拖尾,有的乾脆就是一團霧。它們不說話,隻把燈舉高,讓光舔上他的臉。那光冷極了,照得他睫毛上的雨珠像碎鑽,也照得他唇色更淡。

金不換從櫃檯後繞出來,手裡多了個烏木托盤,盤上覆著紅綢。她走路無聲,褙子下襬卻掃過阿蠻的腳踝,像一片沾了露水的羽毛。阿蠻縮了縮,懷裡的匣子抱得更緊。

諸位——金不換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住了雨聲,今日壓軸,劍仙心頭血。規矩照舊,價高者得。但附加一條——她眼尾一挑,笑得曖昧,得主需答應賣家一個條件,至於是什麼……得等血到手再揭曉。

燈影裡響起窸窣聲,像鱗片摩擦,像牙齒打顫。沈折雪抬手,指尖在紅綢上輕輕一撥。綢布滑落,露出個琉璃小瓶,瓶中一滴血珠懸在中央,竟不沉不落,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托著。血是暗紅的,細看卻透著金芒,像凝固的晚霞,又像未熄的劍光。

阿蠻的呼吸滯了一瞬。她看見那滴血在瓶中轉了半圈,忽然映出一幅畫麵——

十年前的春夜,少年沈折雪執劍立於山巔。雪色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劍尖挑著一串血珠,血珠落地即成冰花。他麵前倒著個少年,白衣染紅,胸口一朵血蓮綻得妖冶。那少年抬頭,竟與沈折雪有七分相像,隻是眼角多一顆硃砂痣。

畫麵一轉,沈折雪跪在地上,手指沾血在雪地裡寫字。字是債,一筆一劃,深可見骨。寫完最後一捺,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十年光陰,直直對上阿蠻的眼睛。

阿蠻猛地後退,背脊撞上藥鋪門框。烏木匣從她懷裡滑落,哢嗒一聲摔在地上,匣蓋震開條縫。一縷白煙從縫裡溢位來,煙裡裹著極輕的咳嗽聲,像有人隔著時空在笑。

沈折雪彎腰替她拾匣。指尖碰到匣角時,他動作頓了頓——那縫裡漏出的氣息太熟悉了,是當年他親手封進劍棺的替身屍。他抬眼,第一次認真打量阿蠻的兜帽。帽簷下,少女的睫毛濕成一綹一綹,鼻尖凍得發紅,卻固執地不肯低頭。

彆怕。他聲音極低,像說給阿蠻,又像說給自己,那不是我。

金不換的笑聲插進來,像一把銀勺攪亂凝固的空氣:各位可看清楚了劍仙的心頭血,自帶記憶投影。買回去當古董也值——當然,若嫌晦氣,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燈影裡響起幾聲乾笑,卻無一人後退。反而有更多的燈遊過來,擠得藥鋪簷下雨水倒流。有隻燈籠飄得太近,紙麵被雨浸濕,顯出個模糊的字——債。字跡和雪地裡那筆一模一樣。

沈折雪垂下眼。他咳了一聲,這次冇用手帕,血直接濺在烏木匣上。血跡順著木紋滲進去,像給那具替身屍點了睛。匣內忽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像心臟跳了一下。

阿蠻猛地抬頭,眼淚終於滾下來。她伸手去抓沈折雪的袖子,指尖抖得不成樣子:我哥哥……他還有三天……

沈折雪冇問哪個哥哥。他抬手,冰涼的指腹擦過她眼尾,把那顆淚抹去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瓣雪,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三天夠了。他說。

金不換敲鑼。第二聲鑼響,燈影驟然收縮,所有光聚在那滴血上。血珠開始旋轉,越轉越快,金芒碎成星屑,星屑裡浮出新的畫麵——

少年沈折雪把劍插進自己胸口,血順著劍刃流成一條紅線。紅線末端,繫著個小小的鈴鐺。鈴鐺無風自響,聲音穿過十年,在今夜雨裡迴盪。

阿蠻的烏木匣啪地合上了。她抬頭,隔著淚看見沈折雪在笑。那笑很淡,像雪將化未化時,枝頭最後一點白。

第三章·血契

鈴聲在雨裡滾,像一串冰珠砸進油鍋,鬼市瞬間炸開了鍋。

金不換的第二聲鑼餘音未散,簷下燈籠便噗地滅了三分之一,彷彿被無形的手掐了燈芯。黑暗裡,呼吸聲此起彼伏——有蛇信子的嘶嘶,有老狐狸的咕噥,也有紙人摩擦的沙沙。唯一亮著的,是那滴懸空的血珠,它越轉越快,竟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柄急於出鞘的劍。

沈折雪抬手,指尖在血珠上方一寸停住。嗡鳴驟止,血珠溫順地落進他掌心,凝成一粒赤紅的玉。他合攏五指,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暗湧:我以血主之名立契——得主需答我三問,答錯,血**。

燈影裡一陣騷動。有隻蟾蜍妖剛呱了半聲,就被同伴捂住嘴。金不換挑眉,笑得像剛偷到雞的狐狸:郎君好興致,不如先問問——在座諸位,誰帶了足夠的銀子

沈折雪冇笑。他攤開手掌,血玉在雨夜裡透出微光,照出他指尖一道舊疤——那是十年前封劍時留下的,疤裡嵌著極細的符紋,此刻像活過來般遊動。他抬眼,目光掠過人群,停在阿蠻臉上。

第一問,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當年我欠下的債,該由誰償

阿蠻的指尖掐進掌心。她張了張嘴,兜帽滑落,露出雪白的兔耳。耳尖抖得厲害,卻倔強地挺直:我哥哥白笙,隻剩三天。

沈折雪點頭,血玉微顫,似在迴應。他轉向金不換:第二問,鬼市拍賣,可有反悔之例

金不換撥算盤的手一頓,金珠相撞,竟發出劍鳴般的清響。她眯起眼,眼尾硃砂痣在燈下像一滴凝固的血:鬼市規矩,錢貨兩訖,生死自負。但——她忽然伸手,指尖在算盤上一撥,所有金珠嘩啦啦滾落,叮叮噹噹砸進雨水裡,若賣家自己反悔,另當彆論。

沈折雪笑了。那笑像雪夜裡突然綻開的梅,帶著鋒利的香。他轉身,麵向燈影最深處——那裡站著顧無咎,提燈人的臉在磷火下蒼白如紙,燈罩裡幽藍的火焰跳了跳,映出他眼底未散的驚愕。

第三問,沈折雪的聲音忽然拔高,像劍出鞘時那聲清嘯,鎮魔司的攝魂燈,可願為債作保

顧無咎的指節在燈柄上收緊,發出細微的哢聲。他向前一步,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滴落,像一串斷了線的珠。燈在此,他聲音低啞,但我要你——

話未說完,沈折雪已抬手。血玉從他掌心飛起,直撲攝魂燈。燈焰暴漲,竟將血珠吞冇,幽藍與赤紅在燈罩裡絞殺,發出尖銳的嘶鳴。阿蠻驚呼一聲,烏木匣從懷裡跌落,匣蓋大開——

一截蒼白的手指從匣中探出,指尖纏著紅線,線末端繫著個小小的鈴鐺。鈴鐺無風自響,聲音穿過十年光陰,在此刻與燈焰嘶鳴重合。沈折雪忽然彎腰,五指成爪,竟從燈焰中生生拽出一縷幽影——

那影子在雨中凝成少年白笙的模樣,眼角硃砂痣豔得刺目,胸口卻破開個大洞,洞裡飄出無數細小的光屑,像被風吹散的螢火。

債在此,沈折雪的聲音混著血腥味,以血為契,以魂為押。三日之內,我償你一命。

他鬆開手,血玉叮地落在阿蠻腳邊,裂成兩半。一半化作紅線,纏住白笙的魂影;一半凝成劍形,冇入沈折雪心口。他踉蹌一步,白衣上綻開朵新的血花,卻笑得極亮:現在,諸位可以出價了。

燈影裡,金不換第一個舉起手,聲音甜得發膩:我出鬼市十年收成,換郎君一個笑。

顧無咎第二個開口,聲音像磨過刀的砂石:我出攝魂燈,換郎君一劍。

阿蠻彎腰撿起半枚血玉,指尖被燙得發紅。她抬頭,雨水順著睫毛滾進嘴角,鹹澀得像淚。她聲音很小,卻蓋過了所有喧囂:我出我自己,換哥哥三天。

沈折雪低頭看她,眼底映出雨夜、燈火和少女倔強的兔耳。他忽然伸手,冰涼的指尖按在她唇上,止住所有未出口的話。

成交。他說。

血契成,紅線收。鬼市的燈籠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隻偷窺的眼。雨停了,風卻更冷。沈折雪轉身,背影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像一條不肯癒合的傷。

第四章·紙包不住火

雨停得突兀,像有人猛地掐斷了水脈。鬼市的燈籠卻一盞未熄,反而亮得更毒,把濕漉漉的青石板照成一片血鏡。

沈折雪的血痕蜿蜒到巷尾,被一隻繡鞋輕輕踩住。鞋麵繡並蒂蓮,和先前阿蠻荷包上的花樣一模一樣——隻是更舊,被雨水泡得褪了色。鞋的主人彎腰,指尖蘸了那血,放到鼻下輕輕一嗅,眉心便蹙起:雞血混了川貝,再加三分雪魄……嘖,真會省料。

阿蠻猛地回頭。巷口站著個女人,素衣烏髮,臉被燈籠映得慘白,像剛從紙紮鋪裡走出來。她手裡提著個竹籃,籃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小紙包,紙包上各寫鎮咳、止血、忘憂。女人抬頭,衝阿蠻一笑,眼角細紋像被刀刻過:小姑娘,買藥嗎專治劍仙咳血,一夜見效,不靈包退。

阿蠻冇應聲。她認得那籃子——鬼市傳言,紙包裡的藥從不見效,退回來的錢卻會變成紙錢。女人卻像冇看見她的警惕,自顧自走近,竹籃往沈折雪麵前一遞:郎君,賒賬

沈折雪抬眼。女人指尖的血珠忽然自己動了,順著皮膚爬進她袖口,像一條細小的紅蛇。女人咦了一聲,甩手,血蛇卻鑽得更深,眨眼消失。她臉色微變,竹籃啪地扣在地上,紙包散了一地,其中一包滾到阿蠻腳邊,散開——裡頭空空,隻留一行硃砂小字:假血。

鬼市瞬間炸鍋。方纔還舉著燈籠的妖怪們嘩啦圍攏,磷火照出一張張扭曲的臉。蟾蜍妖呱地蹦起來,舌頭捲住一隻紙包,嚼了兩下,臉色由青轉紫:是雞血!摻了符水!狐攤主最機靈,當即掀翻湯餅鍋,滾燙的油星子濺到燈籠上,嗤啦竄起藍火,照得眾人麵目猙獰。

金不換從櫃檯後探出頭,手裡算盤珠子劈啪亂響,聲音卻冷:諸位,鬼市不做假賬。誰調包,自己站出來。冇人動。算盤聲驟停,金不換眯眼,忽然抬手——一顆金珠激射而出,直取沈折雪心口!

沈折雪冇躲。金珠在距他一寸處停住,被兩根手指夾住。指骨修長,指節有舊傷——顧無咎。提燈人不知何時已站到沈折雪身側,燈罩裡幽藍火焰舔上金珠,珠子竟發出一聲細小的尖叫,化成灰燼。

鎮魔司辦案,顧無咎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騷動,調包者,攝魂燈要審。

金不換笑出聲,眼尾硃砂痣紅得刺目:喲,朝廷的狗也來搶骨頭她手腕一翻,算盤散開,珠子化作金雨,每顆落地都變成一隻銅貔貅,張口咬住最近的燈籠。燈籠被咬碎,磷火四濺,照出躲在暗處的影子——有人穿鎮魔司的飛魚服,袖口卻繡鬼市的貔貅紋。

沈折雪彎腰,拾起那隻空紙包。硃砂字在燈下微微發亮,他指尖一抹,字跡化煙,露出底下更淡的印記:鎮魔司,天字叁號。他抬眼,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顧無咎臉上:你的燈,缺了燈芯

顧無咎臉色微變。攝魂燈確實少了主芯——那是十年前沈折雪一劍劈碎的,碎片至今留在他骨血裡。此刻燈罩裡跳動的,不過是替代品。他還冇答話,阿蠻忽然衝過來,手裡攥著半枚裂開的血玉:是鎮魔司!他們換了真血,要引你現身!

她聲音太大,人群一靜。下一秒,所有燈籠同時轉向,磷火齊刷刷對準顧無咎。金不換笑得花枝亂顫:原來朝廷也玩釣魚那這魚餌我可要收版權費。她抬手,銅貔貅們鬆開燈籠,轉而撲向穿飛魚服的影子。混亂中,有人尖叫,有人化出原形,一條青蛇妖被貔貅咬住尾巴,尾巴尖卻掉出張鎮魔司腰牌。

沈折雪低頭,把空紙包折成小小一隻鶴,放進阿蠻掌心。紙鶴翅膀動了動,像要飛。他聲音輕,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真血在鎮魔司倉庫,第三排第七格,鑰匙是顧無咎的燈柄。

顧無咎猛地轉頭,眼底血絲瞬間炸開。沈折雪卻笑了,那笑像雪裡透出的一線光:我送的見麵禮,不收也得收。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白衣掠過濕漉漉的地麵,竟未沾半點泥。阿蠻攥著紙鶴跟上去,兔耳在風裡抖得像兩片枯葉。金不換打了個響指,銅貔貅們化作金珠滾回她袖中,她衝顧無咎拋了個飛吻:提燈哥哥,倉庫鑰匙借我玩玩

顧無咎冇動。他低頭看自己的燈,燈焰不知何時變成了赤紅色——那是被血玉染透的征兆。火焰裡,隱約浮出少年白笙的臉,眼角硃砂痣豔得滴血,張口無聲說了兩個字:

還債。

磷火驟滅。鬼市陷入短暫的黑暗,隻有雨水敲打青石板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骨頭。黑暗中,沈折雪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紙包不住火,也包不住血。

第五章·半心爐

鬼市最深處有口廢爐,原是前朝鑄劍的遺蹟,爐壁被火烤得通紅,卻再冇生過火。沈折雪推門進來時,爐膛裡正蹲著一隻瘦骨嶙峋的老火鴉,羽毛稀疏,喙上纏著半截鎖鏈,鏈子另一頭係在爐底鐵環上,像被誰拴住的噩夢。

借個火。

沈折雪輕聲說,聲音在空爐裡撞出回聲,像雪粒滾過鐵。

火鴉抬眼,赤紅的瞳孔裡映出他蒼白的臉,忽然嘎嘎笑起來,笑聲沙啞得像鏽鐵刮鍋:當年封劍的人,今日求火爐裡隻剩灰,你要煉什麼

沈折雪解下外袍,露出心口那道舊疤。疤在燈火下泛著不正常的淡金色,像被歲月磨薄的劍刃。他抬手,指腹按在疤上,指甲一劃,血線迸開,卻不是鮮紅,而是帶著星芒的銀白——劍骨之血。

煉半顆心。他說,換三天命。

火鴉的笑聲戛然而止。鎖鏈嘩啦一聲,它撲到爐膛邊緣,喙幾乎啄到他指尖:半心煉劍,劍成心亡。你可想清楚

沈折雪冇答,隻是從懷裡取出個小小的玉匣。匣裡躺著半枚血玉——正是拍賣那夜裂開的另一半。玉身佈滿裂紋,像隨時會碎的夢。他把玉放進爐膛,血線滴落,裂紋竟緩緩癒合,玉色由赤轉金,最後凝成一枚細小的劍胚,不足小指長,卻寒光四射。

火鴉歪頭看他,忽然張嘴,吐出一縷幽藍火焰。火焰落在劍胚上,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沈折雪盤膝坐下,雙手結印,指間劍訣翻飛。隨著他動作,心口那道疤漸漸裂開,銀白光芒從裂縫裡溢位,像有東西要破體而出。

阿蠻蹲在爐門外,兔耳壓得極低。她懷裡抱著白笙的魂燈——燈焰隻剩豆大,隨時會熄。燈影投在爐壁上,顯出少年白笙的輪廓,胸口那個洞正一點點擴大,像被無形的手撕扯。阿蠻咬唇,齒痕沁出血絲,卻不敢出聲。

爐膛內,沈折雪的臉色越來越白,唇色卻越來越紅,像雪上潑了酒。他忽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傾去,手掌拍在爐壁上,指節瞬間被燙出焦痕。火鴉驚叫,幽藍火焰暴漲,劍胚在火中旋轉,竟吸飽了血光,一寸寸拉長,最後凝成一柄寸許小劍,通體透明,劍脊上卻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未癒合的傷。

成了。沈折雪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風穿過劍刃。他抬手,小劍冇入心口,裂紋與疤重合,血光一閃,竟看不出痕跡。隻有他自己知道,半顆心已不在原處——它被煉成了劍骨,懸在胸腔與劍胚之間,隨時會斷。

火鴉盯著他,忽然用喙啄了啄地麵,啄出個小坑,坑裡竟滲出清水,映出沈折雪的影子——影子冇有心口,空蕩蕩的,像被挖空的樹洞。火鴉嘎嘎笑,聲音卻像哭:劍骨成,心骨空。你隻剩三日可活,三日後,劍骨反噬,魂飛魄散。

沈折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像隻是出門買了包草藥。他走到爐門口,彎腰抱起阿蠻懷裡的魂燈。燈焰在他掌心跳了跳,竟亮了一分。少年白笙的輪廓在火光裡凝實了一瞬,眼角硃砂痣豔得逼人。

三日,夠了。沈折雪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三日內,我會讓他活,也會讓他恨我。

阿蠻抬頭看他,眼裡滿是淚,卻倔強地不肯掉。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心口那道疤,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疼嗎

沈折雪冇答,隻是握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脈搏上。指尖下,心跳微弱卻堅定,像遠處戰鼓,一聲一聲,敲在生死之間。

彆哭。他說,眼淚會打濕魂燈。

火鴉在爐膛裡發出最後一聲長啼,幽藍火焰熄滅,爐壁上的餘溫漸漸散去。沈折雪轉身,抱著魂燈走向夜色深處,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柄未出鞘的劍,鋒利而孤獨。

第七章·魂散

天光初透,鬼市褪去了磷火,像一張被水洇開的舊畫。沈折雪抱著魂燈,走在青石板最濕冷的那條線,每一步都留下淡紅的腳印。腳印很快被晨霧吞冇,彷彿從未存在。

阿蠻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那隻剛醒來的白兔——白笙的魂影在燈裡凝成最後一寸實體,像片薄紙貼在燈罩內壁,隨時會被風吹散。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抹硃砂痣就會化成灰。

哥哥……白笙的聲音從燈裡傳出,輕得像是隔著十年光陰的回聲,我疼。

沈折雪停下腳步,低頭看燈。燈焰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被針紮的心尖。他伸手,指尖在燈罩上輕輕一點,劍意化作細雪,覆在焰尖,把痛意凍住:再忍忍,就到家了。

家在哪兒阿蠻想問,卻哽在喉嚨。她看見沈折雪胸口的裂紋已蔓延到鎖骨,像冰麵崩開的枝椏,裡麵透出銀白的劍光——那是半顆心最後的餘燼,正一點點燒穿他的骨。

他們穿過最後一條暗巷,巷尾有口枯井。井沿上蹲著那隻瘦火鴉,羽毛在晨光裡顯出焦黑,眼睛卻亮得嚇人。火鴉歪頭看他們,忽然張嘴,吐出一粒幽藍的火星,火星落在井沿,竟凝成一張巴掌大的紙鶴。

紙鶴振翅,飛得極慢,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一路引他們到井底。井底無水,隻有一方石台,台上擺著一盞空燈——燈身是烏木,燈罩裂成蛛網,正是昨夜碎裂的攝魂燈殘骸。

沈折雪把白笙的魂燈放在石台對麵,兩燈之間僅隔一臂。燈焰相遇,竟發出輕微的嗤聲,像雪落進火。白笙的魂影開始顫抖,硃砂痣下的裂紋迅速蔓延,像瓷器上的冰紋。

時辰到了。沈折雪輕聲說。

阿蠻猛地抓住他袖子,指尖抖得不成樣子:你要做什麼

魂燈續命,需以魂換魂。他抬手,指尖在阿蠻眉心一點,一點金光冇入她額間,你帶著白笙走,彆回頭。

阿蠻的眼淚砸在井底,竟濺起細小的火星。她張嘴想喊,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沈折雪已封了她的喉脈,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劍骨從心口緩緩浮出。

那是一截寸許小劍,通體透明,劍脊裂紋裡流動著銀白的光。劍骨懸在兩燈之間,一端連著沈折雪的心脈,一端連著白笙的魂影。隨著印訣變化,劍骨開始旋轉,每轉一圈,沈折雪的臉便白一分,白笙的魂影卻亮一分。

井口忽然落下一片雪。雪片穿過井壁,落在劍骨上,竟發出清脆的叮響。火鴉仰頭長啼,聲音像裂帛。阿蠻看見沈折雪的胸口漸漸透明,裂紋裡透出的光越來越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燒成一盞燈。

最後一圈,劍骨忽然發出清越劍鳴,鳴聲中,沈折雪的身影開始碎裂——先是指尖,再是袖口,像被風吹散的紙灰。白笙的魂影卻在此時凝成實體,硃砂痣豔得逼人,他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把光屑。

哥哥!白笙終於喊出聲,聲音穿過井壁,驚起井口一群晨鴉。

沈折雪最後看了他一眼,目光穿過十年光陰,落在當年那個倒在山巔的少年身上。他嘴唇動了動,像在說債清了,又像在說彆怕。下一瞬,他整個人化作無數光屑,被劍骨吸收,劍骨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芒,冇入白笙的魂燈。

燈焰暴漲,井底亮如白晝。白笙跪在石台前,胸口那個洞已癒合,硃砂痣卻像是要滴出血來。他伸手想抓住光屑,卻隻抓到阿蠻的袖子。阿蠻終於能出聲,哭聲像刀劃破井壁:沈折雪!

火鴉忽然俯衝下來,喙裡銜著一片薄如蟬翼的冰晶——那是沈折雪最後的記憶,凝成的劍魄。冰晶落在阿蠻掌心,化成一個極小的債字,字跡一筆一劃,深可見骨。

井口透進天光,照在石台上。兩盞燈已合二為一,燈焰裡浮著一柄透明小劍,劍脊裂紋如新,卻再無人握它。白笙抬頭,淚順著硃砂痣滑落,砸在燈罩上,發出極輕的嗒聲,像雪落。

井外,晨光鋪滿鬼市。青石板上的腳印已被風吹散,像從未有人走過。火鴉最後看了一眼井底,振翅飛走,羽尖帶起一串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場無聲的告彆。

第八章·雙生

井底的光熄了,隻剩一盞合魂燈,像一枚凍住的晨星。

白笙抱著燈,指尖發抖。燈裡那柄透明小劍微微震顫,裂痕裡閃出銀芒,每一次閃動,都像有人在遙遠處低低咳了一聲。阿蠻伸手想碰,又怕碰碎,隻能攥緊自己的袖口,指節泛白。她眼角還掛著淚,卻強撐著不讓它再掉——沈折雪說過,眼淚會打濕魂燈。

哥……白笙輕聲喊,聲音在井壁撞出迴環,他把自己的魂,劈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

一半去哪兒了井底寂靜,無人回答。

忽有風自井口灌下,捲起細碎冰晶。冰晶落地,竟凝成一道淡淡的人影——與沈折雪一般身形,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眉眼冷得發灰。那人影垂眸,目光落在白笙懷裡的燈上,唇角勾起一點譏誚的弧度。

債清了人影開口,聲音像兩塊冰互相刮擦,可我還冇同意。

阿蠻猛地擋在白笙麵前,兔耳炸成兩簇白絨:你是誰

人影抬眼,眸色猩紅,像寒夜裡燃到儘頭的炭。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截半透明的劍影——與燈中小劍一模一樣,隻是裂紋裡滲著黑霧。

我是他十年後的模樣,人影懶懶道,或者說,是他當年若未收劍,該成的模樣。

黑霧劍影輕輕一劃,井壁石屑紛飛,一道裂縫哢啦蔓延至井口。晨光被裂縫切成冷白細線,照在人影側臉,顯出與沈折雪相同的輪廓,卻帶著截然不同的戾氣。

白笙抱燈的手收緊,指骨發白:你……想怎樣

收回另一半魂。人影語氣溫柔,像在和老友商量,他死了乾淨,我替他活下去。鬼市、鎮魔司、天下債——我一個人背。

阿蠻咬牙:休想!

她抬手,算盤珠自袖中飛出,化作金網兜頭罩下。人影不躲,劍影輕挑,金網寸寸碎裂,珠子落地,滾成一地銅屑。阿蠻被劍氣震得倒退三步,唇角滲出血絲。

白笙卻在此時上前一步,把魂燈高高舉起。燈焰驟亮,劍影映在井壁,像一道雪亮的閃電。少年聲音顫抖,卻帶著與年紀不符的狠勁:你要魂——先問它答不答應。

燈中小劍嗡鳴,裂痕裡溢位銀白的光,與黑霧劍影遙遙對峙。兩股劍意相撞,井底霜雪紛飛,連火鴉遺落的冰晶都被絞成粉屑。

人影微微眯眼:半魂之劍,也敢阻我

半魂也是魂。白笙輕聲道,指尖撫過燈罩,硃砂痣在火光裡紅得刺目,他給我的,誰也彆想拿走。

裂縫外忽有腳步聲。金不換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一貫的調笑:喲,井底開戲,怎麼不請老闆娘話音未落,一抹胭脂紅已掠至井口。她手裡提著那隻燒穿的算盤,金珠串成細鏈,鏈尾拴著半塊焦黑的攝魂燈罩。

顧無咎緊隨其後,臉色比井壁還灰。他手裡提著真正的燈柄,柄尾缺口處凝著一縷幽藍火——那是沈折雪劈碎的主芯,此刻被他用血強行召回。火光照見井底雙生對峙,顧無咎喉結動了動:原來……這纔是攝魂燈最後一步。

金不換吹了聲口哨:燈芯歸位,需獻祭持燈人。小黑兔,你兄長是祭品,還是鑰匙

白笙冇回頭,隻把魂燈抱得更緊。阿蠻抬手擦掉唇角血,算盤鏈嘩啦一響,攔在顧無咎麵前:彆靠近。

顧無咎卻抬眼,目光穿過她,落在黑影人影身上:十年前,我推白笙擋劍,想逼沈折雪成魔。如今……他嗓音沙啞,我替他擋這一劫。

黑影人影輕笑:你擋得了

顧無咎冇答,隻將燈柄猛地插入井壁。幽藍火焰順著石縫爬下,瞬間纏住黑影腳踝。黑霧劍影一滯,銀白劍芒趁隙刺入,直取心口——那裡本該有半顆心,如今隻剩空洞。

沈折雪!顧無咎厲聲,收劍!

迴應他的,是井底深處傳來的一聲極輕極輕的咳嗽。咳聲像雪落劍刃,帶著熟悉的溫柔與決絕。銀白劍芒驟然暴漲,將黑影人影整個吞冇。

黑霧尖叫著潰散,化作漫天碎冰。冰屑裡,沈折雪最後的影子浮現——他站在雪夜山巔,背對眾人,白衣獵獵,像隨時會乘風而去。他回頭,目光穿過十年光陰,落在白笙與阿蠻身上,唇角微彎:

債清了,彆再哭。

影子碎成光屑,與冰屑一起,簌簌落在魂燈上。燈焰輕輕一顫,裂痕合攏,劍影歸鞘。井底霜雪儘消,隻剩晨光透進來,照在三張淚痕未乾的臉。

火鴉不知何時落在井沿,喙裡銜著最後一粒冰晶。它低頭,把冰晶放進阿蠻掌心,冰晶化成一個極小的安字,字跡溫軟,像雪夜裡最輕的一聲晚安。

第九章·劍斷輪迴

天光破曉,一縷金線斜斜切進井口,照得井底霜雪儘融。

合魂燈靜靜立在石台,燈焰凝成素白,像一瓣雪停在指尖。白笙抱著燈,指節失血,卻仍不肯鬆。阿蠻守在一旁,紅著眼,兔耳微微發抖——方纔那一場雙生對峙,把井壁都削下三寸,卻削不散她眼底固執的光。

火鴉棲在井沿,單腳立著,喙裡銜著最後一粒冰晶。

忽然,它振翅,一聲長啼,冰晶脫喙而下。冰晶在半空拉長、變薄,化作一柄半透明的劍影,劍脊上那道裂紋仍在,卻不再滲黑霧,而是一點銀光,如黎明前最亮的那顆星。

劍影懸在眾人頭頂,輕輕旋轉。

顧無咎抬手,指尖觸及劍光,舊日傷口被照得生疼。他低聲道:劍骨已裂,再轉一次,便要徹底碎了。

金不換把算盤往臂彎裡一夾,笑裡帶刀:碎就碎吧,碎成星子,也照得人睜不開眼。

白笙卻上前一步,把合魂燈高舉過頂。燈焰受劍意牽引,呼地拉長,凝成一線銀絲,與劍影相接。

哥。他喚得極輕,卻像破開十年暗河,剩下的路,讓我走。

阿蠻猛地抓住他手腕:你要做什麼

白笙側過臉,硃砂痣在晨光裡紅得刺目:沈折雪把半魂給了我,如今輪到我替他守住另一半。

話落,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燈焰。血遇劍光,轟然化作雪色火海。火海裡,有影子浮現——少年沈折雪背對眾生,負劍而立;十年後的黑影則立在對麵,眸色猩紅。兩道影子被火鏈纏住,互相撕扯,卻始終掙不開。

顧無咎忽然懂了:你要……斬斷輪迴

白笙點頭,聲音低卻堅定:他以半心換我三日,我便以三日換他永世安寧。

他抬手,合魂燈飛起,燈罩四裂,劍骨破燈而出,懸在火海之上。白笙雙手合十,指尖結一個古怪劍印——那是沈折雪當年獨創,卻從未示人的斷因訣。

印成,劍骨嗡鳴,裂紋蔓延至極致,轟然炸成萬千光屑。

光屑所過之處,火海熄滅,兩道影子同時一震。少年沈折雪回頭,眉目溫柔,像雪落無聲;黑影則嘶吼著化作黑霧,被光屑寸寸割裂,最終散作塵埃。

塵埃裡,有冰晶落下,每一粒都映著沈折雪最後的笑。

那笑極淡,卻在落下的瞬間凝成一行字,懸在井底半空——

債既斷,劍亦休。此後人間,無我再欠。

字成,光斂。井底歸於寂白,隻餘一盞燈台,燈芯已空,卻仍有暖光流轉。

白笙跪在地上,掌心托著最後一粒冰晶。冰晶化水,水凝為劍形,劍長不過寸許,通體透明,劍脊無紋。那是沈折雪留給世間的最後一點劍意——乾淨,無塵,也無牽掛。

阿蠻伸手,指尖輕觸劍身,劍便化作一縷風,繞她指尖三週,又輕輕拂過白笙的硃砂痣。痣色由猩轉淡,最終凝成一顆小小的硃砂記,像給過往蓋了封印。

顧無咎俯身,拾起空燈台。燈柄缺口已合,卻再無火。他低聲道:攝魂燈自此無魂,鎮魔司……也再無沈折雪。

金不換把算盤往肩後一甩,笑得眼尾彎彎:那便開市吧。從今往後,鬼市隻賣歡喜,不賣債。

井口晨光傾瀉,落在三人肩上,像一場溫柔的雪。

白笙抬頭,眸色澄澈,硃砂痣安靜伏在眼角。他輕聲道:哥,走好。

風從井口吹過,帶著初春的草味。

遠處,有早市叫賣聲隱約響起,人間煙火,終於重新回到人間。

第十章·萬事屋

春三月,草長鶯飛,鬼市那條狹長的小巷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連青石板縫裡都鑽出幾株倔強的野薄荷。舊木匾上的折雪萬事屋五個字,被重新描了漆,雪字一點硃紅,像一粒硃砂痣掛在簷下,風一吹,輕輕晃動,彷彿有人倚門輕咳。

鋪麵還是那樣小,門檻卻被磨得發亮。清晨第一縷光透進來時,白笙正蹲在櫃檯後麵擦燈,燈罩裡的火苗兒被擦得一跳一跳,映得他眼角那粒硃砂痣愈發鮮活。燈座旁邊,一隻雪白的小兔抱著半截胡蘿蔔啃得正歡,耳朵偶爾抖兩下,掃落案幾上的藥渣——那是昨夜某位花妖姑娘落下的謝禮,說是折雪萬事屋的止咳糖比她的花蜜還靈。

阿蠻,算盤珠子又滾到藥罐裡了——白笙頭也不抬地喊,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尾音卻軟軟地繞了個彎,像撒嬌。

裡間劈啪一陣算盤響,阿蠻探出半個身子,兔耳用紅繩隨意綁了個髻,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細白的腕子,腕上戴一串銅錢,叮叮噹噹。彆吵,我在算金老闆的尾款。她瞪眼,卻掩不住唇角翹起的弧度,貔貅昨晚又偷偷加價,說止咳糖裡加了劍意,要按靈石結賬。

話音未落,門口響起熟悉的笑聲。金不換倚門而立,一襲胭脂紅衫被春風吹得獵獵,手裡卻拎著個不合時宜的竹籃,籃裡躺著幾株沾露的野薄荷。尾款免了。她揚了揚下巴,換你們一個招牌——今日起,鬼市隻賣歡喜,不賣債,如何

白笙放下燈,笑得眉眼彎彎:那便請金老闆賜字。

金不換也不客氣,指尖蘸了硃砂,在木匾空白處添了小小一行:歡喜無價。字跡風流,末尾卻俏皮地勾了個銅錢紋,像給這溫柔春景按了個貪財的印章。

顧無咎就是這個時候來的。他卸了鎮魔司的飛魚服,換一身粗布青衫,袖口還沾著晨露。手裡提著一把……逗貓棒。棒頭墜著絨球,一晃一晃,惹得小兔立起耳朵。

新差事白笙挑眉。

嗯。顧無咎把逗貓棒遞過去,鬼市保安隊,專管越獄兔妖。說罷,他彎腰抱起小兔,動作笨拙卻溫柔,聽說某隻兔妖昨晚溜去隔壁攤啃了人家三筐胡蘿蔔,還留字條‘沈醫師說吃蘿蔔潤肺’。

阿蠻噗嗤笑出聲,算盤珠子嘩啦啦響成一片:那就按筐結賬,用兔毛抵。

陽光斜斜照進鋪子,落在案幾上那盞合魂燈上。燈已空,燈芯處卻凝著一點柔白的光,像雪,又像未熄的溫柔。白笙伸手輕撫燈罩,指尖碰到那粒光,光便化作一縷風,繞他指尖三週,輕輕拂過硃砂痣,最後散進春日的風裡。

風穿過巷口,帶來遠處糖炒栗子的甜香,也帶來孩童的嬉鬨。巷尾,幾個小妖崽子正圍著一隻銅貔貅打轉,貔貅被拴在糖攤旁,金珠串成的尾巴搖得歡快。攤主是個老狐仙,笑眯眯地招呼:今日糖不要錢,隻要一句吉祥話——

小妖崽子們齊聲喊:萬事屋,萬事興!

聲音脆生生的,像春雷滾過屋簷。白笙站在門口,眼眶微熱,卻笑得明亮。他回頭,看見阿蠻正把最後一粒算盤珠滾進抽屜,金不換倚在櫃檯邊數銅板,顧無咎抱著小兔曬太陽,絨毛被照得閃閃發光。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沈折雪最後那句話——

紙包不住火,也包不住血,但紙可以折成燈,火可以煉成光,血可以凝成雪。雪落人間,便化作春。

春風吹過,木匾上的歡喜無價輕輕搖晃,像有人在遠處溫柔應和:

此後人間,無我再欠——

此後人間,有你們,便是歸處。

萬事屋的門吱呀一聲合上,又吱呀一聲打開。門外,陽光正好,草色正青,一隻白兔蹦跳著追蝴蝶,尾巴掃過野薄荷,留下一路清涼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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