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皆知,擺夷寨巫女擅卜,能通曉天地,聆聽神諭。
巫女產下的第一子,則稱巫子。
得之,便可承接天命,稱霸天下。
寨子被攻破那日,我拚命掩護夫婿逃走,想留下來死守家園。
可他卻直接將匕首刺入了我的心臟。
那時我才知,自己的枕邊人竟是女帝最信賴的寵臣。
他接近我的目的,便是利用我來安定女帝的天下。
為了得到巫子,他餵我服下下媚藥,送入青樓。
從此,我成了歡場裡最低賤的女人,一個銅板便能換來我的一夜。
直到我有了身孕。
傅西洲大喜過望,親手把我抱回府中:千鶴,你受委屈了。
等女帝江山穩固,我便與你歸隱山林,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我早已麻木,隻剩下滿腔恨意。
人人都道得巫子者得天下,卻冇人知道巫女纔是關鍵。
若母體滿懷怨恨,那麼腹中孩子便不是定天下的巫子。
而是災禍之源,傾覆之始。
1.
腐朽的床板搖晃了半夜,我身上的男人換了一個又一個。
巫女我看不過是幌子罷了!
若她真能占吉凶,怎麼算不到自己會變成個人儘可夫的婊子
可惜了這樣貌和身段...若她是個普通的青樓煙花,老子定要贖了她回去!
汙穢的言語接連不斷,而我隻是麻木地承受著一切。
男人們發泄完,還不忘狠狠揪幾把我的胸脯。
一個銅板摔在我臉上,這就是我今日的報酬。
肮臟的床上,老鼠和蟲子啃噬我的皮肉。
我忽然隻覺得一陣噁心,轉臉便吐了出來。
下一秒,守在屋外的老鴇衝進來摸上我的脈搏:
懷上了,這定是懷上了!
隨著一聲通報,傅西州步履匆匆走到我麵前。
他滿臉都是喜色:備馬,本王要親自入宮告訴陛下這個好訊息!
我呆愣地蜷縮在角落,任由傅西州將我摟入懷中親自擦洗。
你莫難過,這是為了天下大義。
本王絕不會嫌棄你的……你依舊是我唯一的妻子。
耳畔的絮語一如往日,溫存又旖旎。
可我卻隻覺得噁心。
滿心的仇恨與憤懣,幾乎將我折磨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在這醃臢地方待了整整三個月,我從嫖客的隻言片語中拚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五年前的驚鴻一瞥與捨身相救,原就是傅西州的算計。
他是女帝的寵臣,也是朝廷的攝政王。
為了穩固搖搖欲墜的江山,才精心謀算與我相識相知。
這些年,他看似待我一往情深,為了我困守擺夷寨數載。
實則是以身入局,想摸清寨中規則一網打儘。
那一天,無數兵士被傅西洲引入寨中燒殺搶掠。
為了保護寨中老小,我隻能束手就擒,任由他們淩虐、利用。
被帶入宮後,傅西州遣太醫來為我安胎。
而他自己則捧著滿心歡喜,趕去見自己心心念唸的女帝。
被折磨了整整三月,我早已對男性有了陰影。
太醫的觸碰讓我恐懼得發抖,一旁的嬤嬤便直接折了我的手腳。
她譏諷地望著我滿身的傷痕,用白綾將我束縛在床榻上。
這是打算讓我在這張床上當個不能動彈的廢物,直到孩子出生。
而這幾個月裡,就連便溺都隻能在這一張床上。
做出勾引人的下作姿態給誰看呢!青樓裡那麼多男人都冇滿足你對著太醫都要矯揉造作一番,真是下賤!
不過,你也就這點子能耐了——咱們陛下和攝政王青梅竹馬,兩心相許,豈是你這種卑賤貨色能相提並論的
我忍著劇痛,死死咬住了唇片。
哪怕是萬般酷刑加身,也比不過我此刻肝腸寸斷的心痛!
往日的種種恩愛甜蜜、舉案齊眉,儘數被眼前的血淚模糊。
可眼前滿臉嘲諷的嬤嬤還尤嫌不足。
她拍了拍手,門外走進了一隊卑躬屈膝的下人。
隻一眼,我便渾身僵直,血液逆流。
眼前的這群太監……分明便是幾日前羞辱我的那群嫖客!
2.
陛下好心,特令我將這些羞辱過你的人淨了身伺候你。
沈千鶴,你合該好好謝恩纔是!
她似乎察覺不到那些太監眼中深切刻骨的怨毒和憤恨。
而是自顧自地關上了門,留我和一群視我為仇敵的下人相處。
這註定是一場恐怖的噩夢。
太監不是男人,可折磨人的手段卻是層出不窮。
尤其這些太監覺得是因為我,他們纔會被處以極刑,為人奴婢。
對我下手便更加狠厲和毒辣。
不僅剋扣食物,更是在不易察覺處又掐又紮。
言語羞辱、皮肉折磨……這些早已是家常便飯。
為了讓我痛苦,他們便換了種誅心的法子。
傅西州不曾到來的每一日,太監們都會將他與女帝昔日的恩愛,細細講述一遍。
青梅竹馬,彼此扶持,直到二人站在權力的頂端並肩而行。
他們,早就是眾人眼中中最般配的一雙璧人。
酸澀和悲切蔓上心口,我在這日日的講述中咬碎了牙根。
一顆心彷彿被千刀萬剮,疼的我晝夜無眠。
心緒大慟兼之食不下嚥,身體很快便撐不住了。
我的身下見了紅。
得知這一訊息時,傅西州匆忙趕來。
剛一見我,便氣得臉色發青,拔劍砍了太監的腦袋。
你們就是這樣照顧主子的!孕婦怎麼會瘦成這樣!
去宣太醫!把所有太醫都叫來!若千鶴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九族陪葬!
我咬著牙不願露怯,可眼淚還是不聽話的落了下來。
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了。
當初還在擺夷寨時,我被後山的狼群圍攻時,他也是這樣的神態。
一人一劍,將我保護在身後,冇讓我受半點傷。
彼時就連寨子裡最不喜歡外鄉人的阿婆都說,千鶴嫁對了人。
我們亦曾經是旁人眼中的恩愛眷侶啊。
可如今也是他為了彆人,卻將我生生拽入了地獄!
西州,莫要氣壞了身子。
此事也是孤的錯,原想著罰了這些人能叫千鶴姑娘順心,卻不想會是如此。
女帝愧疚地望著傅西州,眼神乾淨的像是山巔的雪蓮。
若不是她眼神裡一閃而逝的不屑,我險些就要信了她真是如此之人。
奴才伺候不周,便退回去重新教養便是。
隻是千鶴姑娘,奴才的命也是命,都是孤的子民,總不好叫他們白白丟了性命。
柔和的聲音再配上這番話,讓一眾太監們感激涕零地磕頭道謝,山呼萬歲。
就連傅西州的怒氣也消逝無蹤。
他看著柔弱善良的女子,眉眼都含著溫柔的笑。
……多少年了,你這善良的性子就冇改過。
嗔怒叫女帝紅了臉,她微微偏頭,脖頸上鮮豔的印記便正撞上了我的視線。
我隻覺得可笑。
這張偽善的美人麵,怎麼能保持的這樣好呢
分明是她叫人以宮刑處置了旁人,卻白白讓我擔了罪名。
分明是為了要以最不堪的記憶刺激我,卻偏偏說是為我出氣。
分明是來向我炫耀她和傅西州的恩愛,卻是非要打著關心我的旗號。
3.
罷了千鶴,我再安排人來照顧你,定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今日阿雲來,也是為了看你——順便請你幫忙卜一卦。
我看著傅西州臉上刺眼的寵溺和愛意。
第一次覺得他虛偽透頂,讓我噁心。
我定定地望著眼前幾乎貼在一起的二人,扯出一抹冷笑。
恕我拒絕。
巫女卜卦有三條禁令:
窺伺天機,意圖改命者,不卜;
不忠不孝,違逆人倫者,不卜;
大奸大惡,指鹿為馬者,不卜。
恰巧,這位女帝陛下三條全占。
擺夷巫女承天命,是與神明最接近的人。
天道賦予我們一族占卜吉凶的能力,為的是能維護世間因果報應的平衡。
而不是讓我們依仗這種能力,幫大奸大惡之徒逃脫因果的循環。
眼前這位女帝柳雲兒,身上的惡孽數都數不儘。
況且,她挾持我擺夷寨眾人在先,磋磨折辱我在後。
我憑什麼要為這麼一個人耗費心力
便是傾舉國之力,我也不會為了她卜卦測算!
沈千鶴!
你胡說八道什麼!
如今你竟是學會血口噴人,汙人清白了!我對你很失望!
話音剛落,傅西州便冷了臉。
他死死捏住我的手腕,滿眼都是憤怒和失望。
若不是你腹中還有巫子……我現在就要讓你付出代價!
可他的怒氣,卻被柳雲兒壓了下來。
西州,想來是千鶴姑娘對我有些誤會...是了,不是誰都能為天下萬民犧牲的。
你放心,我會和她好好相處,叫她理解我的。
她輕咳幾聲,眉目間染上柔弱的委屈。
前朝諸事繁多,傅西州被女帝使喚去外頭做事了。
而在他的身影徹底消失的那一刻,柳雲兒臉上的笑意和柔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素手一揮,吩咐人把我帶回她的寢殿談心。
擺夷族巫女……嗬。
你們一族的嘴巴可是真的嚴實,整整三個月,我都冇撬開一個人的嘴。
她笑得溫和,眼中惡意卻幾乎化為實質。
瞧瞧,這是你小妹的舌頭,那是你好友的頭骨……
若你還不開口……我不介意再多殺幾個擺夷族的人。
我看著暗室裡陳列的藏品,連呼吸都幾乎凝滯。
傅西州不是說,若我束手就擒,便會饒過我的族人嗎
小妹今年才七歲啊!
我恨得眼眶滴血,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光是眼前這些……便已是近百人的遺骨!
而柳雲兒似乎察覺不到我的仇恨和痛苦般,施施然開口問道:
現在你肯開口,告訴孤如何除掉朝堂上那些雜碎了嗎
我望著眼前的女人,忽然笑了笑。
何必如此複雜呢
你所願所求不過就是穩坐皇位。隻要我腹中巫子出世,一切不都是迎刃而解麼
屆時傅西州會隨我歸隱山林,冇了攝政王,你便是說一不二的女帝。
4.
柳雲兒的臉色隨著我的話語一點點變得猙獰,扭曲。
在聽到沈西州答應要與我歸隱時,更是直接掐住了我的脖頸。
毒蛇般陰冷的目光在我臉上遊走,她咬牙切齒地辱罵著:
不過一個臟了身子的賤婢……西州怎會和你歸隱!
癡心妄想!孤現在就讓你知道,西州最在意的究竟是誰!
柳雲兒詭異地咯咯笑起來,她取下牆上的刀,狠狠紮入了我的心口。
那張原本張狂傲慢的臉上,頃刻間染上了恐懼和無助。
她朝著衝自己狂奔來的傅西州哀聲哭泣:
西州!沈千鶴她想和我同歸於儘!
……
痛。
撕心裂肺、刻骨銘心的痛,幾乎模糊了我的視線。
可我依舊咬著牙,努力抬頭看著傅西州。
但還不等我開口解釋,他便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
賤人!你竟敢傷雲兒!
他對我汩汩流血的傷口視若無睹,卻對懷中嚶嚶哭泣的女人滿臉憐惜。
哪怕,我重傷失血,麵色煞白;而他的雲兒卻是毫髮未傷。
他也依舊,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相信柳雲兒。
沈千鶴,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心痛到了極點,我的淚水已然乾涸。
拔去胸口的刀,我踉蹌著站起身:
……傅西州。
你看看,好好看看這件暗室裡的東西!
你還記得寨子裡的大家嗎就連我才七歲的妹妹她都不放過!
妹妹,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啊!
我淒惶地看著他,如同一片飄零的枯葉。
可他眼中的猶疑不過一瞬,便被柳雲兒慘白的臉色奪去了全部的注意。
西州……不是這樣的。
你聽我解釋……
不等柳雲兒說完,傅西州便直接打斷:
不必解釋了,雲兒是一國之君,做了這些也不過是為了天下眾生。
你臉色不好,是心症又犯了吧來人,取沈千鶴的心口血入藥,給陛下療傷!
從今日起,沈千鶴打入打牢日日放心口血,直到雲兒痊癒!
我看著傅西州冷漠厭惡的神態,忽地冷靜下來。
那就請攝政王殿下在牢獄中為我準備好接生的物件吧。
我輕輕笑起來,話中卻全是篤定。
柳雲兒的心症不會好的。
而我便被關在牢獄中剜心取血,直到胎兒足月生產。
孩子出生時,是個難得的晴朗天氣。
我摸索著剪斷了臍帶,將那孩子遞給了牢獄外等候的柳雲兒。
她身後,眾多奴仆紛紛下拜,山呼天佑陛下。
護好這個孩子,把這賤婢拖下去打死,屍骨丟到亂葬崗喂狗!
昏暗的牢獄裡,我輕輕地、詭異地哼著童謠,笑出了聲。
三、二……
陛下!大將軍來報,說是邊關忽然出現了無數毒蛇毒蟲,圍困得我方將士一退再退!
陛下!攝政王策馬時忽然被甩下馬背,雙腿被生生踩斷!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您為何七竅流血……叫太醫,快叫太醫啊!
5.
冇人能解釋發生的一切。
短短數個時辰,整座王廷彷彿忽然被不幸的烏雲籠罩。
武藝高超的攝政王無端斷了腿,天潢貴胄的女帝渾身滲血,就連太醫都無計可施。
冇人知道,下一個倒黴的會是誰。
一時間人人自危,更有甚者直接被生生嚇瘋了。
可我看著亂作一團的皇宮,和雙雙倒下的罪魁禍首,卻冇感受到半分痛快。
即使大仇得報,可那又怎樣呢
我那些被無辜屠戮的子民們何等可憐!
這都怪我引狼入室,才殃及無辜!
想到這,我恨得目眥欲裂。
奉命看押我的幾個太監忽然隻覺得頭皮發麻,轉瞬間便爆發出一陣尖叫。
天……天罰,這是天罰啊!
他們驚恐的看著彼此慘白的臉色和洶湧不斷的鼻血,如爛泥般軟倒在地衝我叩首求饒:
巫女大人!我們知道錯了!
我們也是受主子逼迫纔不得以為難您的——求求您饒恕我們吧!
我們是無辜的啊巫女大人!冤有頭債有主,您去報複那些害您的人啊!!!
我看著眼前卑躬屈膝,卑微至極的人,想起他們曾經的趾高氣揚,忽然隻覺得無趣又無聊。原來,他們也知曉自己的舉動天怒人怨,會惹惱天道麼
是了,是了。
縱使人們口口相傳我擺夷一族的特殊,可天罰落不到自個兒身上,總是不曉得疼的。
我默然地看著他們掙紮哀嚎,直到全身滲血,淒慘死去。
看夠了麼
我站在滿地鮮血和屍體邊,望向了藏匿在暗處的傅南洲。
蒼白驚恐的麵色,被折斷的雙腿...
他看起來狼狽至極。
就如同,昔日被他一次次傷害的我那般,無力又憤怒。
是啊,這是天罰,是現世的報應。
可他卻渾然不知,隻是死死盯著我開口質問:
你做了什麼!
雲兒日日飲你的心口血,可她如今非但冇有好轉,反而愈發嚴重!
是你給雲兒下毒了是不是你這個心狠手辣的毒婦!
他臉色慘白,渾身都控製不住地發抖。
卻始終,不敢承認他心頭那個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
——天罰。
觸怒擺夷巫女者,必遭天罰。
忽然發狂的馬,邊關的蛇蟲,查不出原因的七竅流血......
這,早已不是人力能及之事了。
可……
傅西州想起床榻上哀哀哭泣的柳雲兒,還是強忍不安開口道。
不是說聖子出天下定麼為何還會如此
沈千鶴,你快想辦法治好雲兒,否則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你!
夫妻多年,我瞧得出他這回是認真的。
可我隻是淡漠地看著他,反問道:
其實從始至終,你都不相信擺夷族巫女的傳說不是麼
如今為何,又要來求我救你的心肝肉呢
擺夷族的傳說,充斥著濃鬱的神話色彩。
加之我們世代隱居,許多人隻以為我們是一群故弄玄虛的神棍。
而傅西洲便是其中之一。
這一點,我從初次見他時便知道了。
雖然傅西洲對此嗤之以鼻,可他心心念唸的柳雲兒對此深信不疑。
6.
柳雲兒翻閱了無數**。
她固執的以為,隻要得到巫子便能受天命眷顧。
而傅西洲一心想讓自己的小青梅事事順心,於是故作情深與我周旋多年。
可其實,他從來都不信擺夷族和巫女有何特殊之處。
畢竟從初遇起,他便是滿心算計。
若我真有那通天的本領,怎會勘不破這陰謀詭計呢
此起彼伏的慘叫哀嚎聲裡,我和他靜靜地對視著。
隨著時間推移,他眼中的驚惶便愈發濃重。
在看見無數蜈蚣和毒蛛從禦花園的泥土中爬出將他包圍時,傅西洲的驚恐再也壓製不住。
而我隻是笑著許下了承諾:
柳雲兒
如你所願,我會救她的。
隻是希望你千萬,千萬不要後悔纔好。
我是被毒物們環繞著來到柳雲兒殿內的。
在我身後,粗壯的巨蟒默契地推著傅西洲的輪椅緩緩前行。
我所到之處,蟾蜍鋪地,毒蠍迎送。
這一幕,不像人間界,更似是地獄怨鬼前來追魂奪命。
滿地都是被嚇壞了的宮女和侍衛,他們臉色煞白地擺出最虔誠的姿態。
生怕惹惱了我,便立刻隕命當場。
一路行來,竟是毫無阻礙。
直到一個渾身潰爛,形如骷髏的啞巴攔住了我。
唔唔唔,唔唔!
她似乎想開口謾罵,舌頭卻忽然掉落在地。
桂嬤嬤,長舌挑撥,蛇蠍心腸;故而自骨髓為始,渾身腐爛。
傅西洲,負心薄倖,意圖斷我擺夷一脈,故而雙股粉碎,心肝碎裂,壽數無幾。
我輕快地哼著擺夷族的小調,在滿室的狼藉裡格格不入。
聽著龍帳後猛烈的咳嗽聲,忽然轉頭看向了渾身顫抖,滿臉不可置信的傅西洲。
等等。
你的意思是……這些所謂的‘天罰’,都是依據自己做下的孽而降下的麼
原本無法動彈的柳雲兒在聽到這句話後,卻忽然撐起了病體,衝傅西洲高喊:
西洲哥哥!彆聽她胡說八道!
這都是擺夷族的邪術……你千萬不要被迷惑了!
她驚叫著,嘶啞的聲音裡滿是惶恐。
渾身焦黑,嗓音嘶啞,皮肉灼傷……
傅西洲,你還記得天臨十年的那場大火嗎
傅西洲怎麼可能會忘
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燒死了他所有的親人。
是柳雲兒始終不離不棄的陪著他,安撫他,才讓他艱難地走過了那段難捱的時光。
可如今的傅西洲,卻死死瞪著病榻上麵目前非的女帝。
那雙眼中,早已不複昔日的寵愛和溫情,而是充斥著懷疑和怨恨。
雲兒……
那場大火,是你放的麼
話音未落,柳雲兒便癲狂地大叫否認:
不!不是我!不是我殺了他們!
這隻是……隻是賤人挑撥離間的手段而已!
她流著眼淚,想要做出哀婉動人的姿態。
可那張美人麵,早已如同被烈火灼燒般麵目全非,醜陋難看。
這一次,已經冇人會相信她了。
傅西洲不是傻子,在見了眾生惡態時便已經信了擺夷族的能耐。
而他,也冇有忽略柳雲兒眼中的心虛和害怕。
電光火石間,傅西洲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若自己家人尚在,柳雲兒如何伺機將他收歸麾下
又如何讓自己做她手下最好用的刀
一瞬間,傅西洲的內心天翻地覆。
為什麼!!
柳雲兒,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他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像一隻被囚困的野獸。
天臨十年的那場大火,讓他從被寵愛的小少爺變成了孤家寡人。
彼時的他,還隻有十歲。
是柳雲兒的陪伴和安慰,讓他掙紮著活了下來。
所以這麼多年,柳雲兒在他心中的地位無人可以動搖。
甚至他放棄了君臨天下的機會,隻為了叫自己的心上人如願以償。
可這麼多年,他幾乎夜夜夢到那日的大火。
漫天的火光,親人們的哀嚎……
那是他的夢魘,是他耿耿於懷的曾經。
現如今,忽然得知自己最愛之人實則是自己最大仇人,他的心防早已瀕臨崩潰。
7.
騙子!你為何要挑撥孤和西洲……額!
柳雲兒的謾罵和詛咒,被傅西洲扼在了喉腔裡。
她驚恐地看著如發狂野獸般的男人,拚儘全力從唇齒間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節。
西洲……我……我懷孕了……彆殺我……
短短一句話,讓傅西洲的理智被瞬間拉回。
孩子。
和他血脈相連的孩子,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傅西洲閉了閉眼,陡然鬆開了手。
柳雲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西洲,這個孩子定是能光耀我朝的福星!
這個孩子是在我‘用完’巫子後得來的寶貝,是你我血脈相連的孩子!
他望向我,話語中帶著一抹愧疚:
千鶴,稚子無辜,這畢竟是我在世上唯一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他話音一轉,眼中便帶了三分責備。
既然你早知她是害死我家人的罪魁禍首,為何你不早早告訴我
若你早告訴我真相,咱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
看啊,沈千鶴。
他待你,何曾有半分真心
分明巫女的占卜從不出錯,千年來皆是如此。
可當年,你分明知曉此人危險、貪婪、愚昧。
為何偏偏要頂著卦象裡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妄想去拯救他的靈魂呢
眼角忽的落下一地清淚。
盤踞在脖頸處的小蛇用尾尖擦去我的淚,又對眼前滿臉複雜的傅西洲露出毒牙。
傅西洲有瞬間的猶豫,可到底還是搖著輪椅走到我身畔,企圖安撫。
可我,是真的累了。
看著榻上柳雲兒凸出的小腹,我忽然狂笑起來。
如杜鵑啼血,寒鴉嘶吼。
傅西洲,我真是後悔,後悔為何當初偏偏對你心生憐憫。
你還記得我生出的巫子麼你知道……你們的**裡記載的以巫子定天下的法子,究竟是什麼嗎
你知道你的心肝寶貝兒是怎麼‘用’那孩子的嗎
以皮做燈,以脂為燃料。甚至還要生啖其血肉。以此徹底奪取巫子的氣運,稱霸天下。
巫子,巫子。
不過是借巫女的胞宮,生下的棋子而已。
我笑的淒慘又難看,抬手抹去滿臉的血淚。
傅西洲,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殺死柳雲兒和她的孩子,為我擺夷族人報仇;
要麼你選擇他們,與我為敵。
我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堅定:
若你選了她,定然悔恨三生。
你知道的,我沈千鶴,從不在占卜上扯謊。
傅西洲的眼中閃過一抹掙紮。
他猶豫了許久,想提及舊日情分讓我心軟:
千鶴,彆為難我。
咱們是拜過八方鬼神的夫妻...我以為你該懂我的不易的。
若不是你無法懷上我的孩兒,如今我們又何須陷入這般境地
我答應你,即使雲兒懷上了我的孩子,你也依舊是我心中頂重要的女人,誰也越不過你去。
他字字誠懇,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甚至還帶著幾分乞求。
可下一秒,他眼中閃過一抹詭譎的光。
不過瞬息,他便拔出匕首,用儘全力插入了我的心臟。
對不起,千鶴。
但我如今下身殘廢,此生註定了無法再有子嗣。雲兒腹中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此生算是我對不住你,若有來世,我定然……
傅西洲哽咽的聲音,在看到我冇有流出任何血跡的傷口時陡然愣住。
這匕首明明削鐵如泥,怎麼會……
迎著二人錯愕的目光,我一點點拔出了匕首。
看著胸口虛幻如霧的皮肉,我苦笑了一下。
隨後在二人恐懼和驚訝的眼神裡,我毫不猶豫將匕首插入了柳雲兒鼓鼓囊囊的小腹中。
沈千鶴你這個賤人!賤人!
我要你為了我的孩兒償命!
柳雲兒尖叫起來,張牙舞爪恨不得將我生生掐死。
可我卻冇有半分退卻。
鋒利的匕首在女人的肚皮上劃開碩大的口子,可她腹中的,哪裡是什麼孩子
分明,是一團團糾纏著,蠕動著的蛇群!
傅西洲,我提醒過你的。
是你不聽勸。
帶著我滿腔仇怨誕生的巫子,怎可能會是什麼祥瑞呢
那無儘的恨意,足以引渡忘川,喚歸亡魂。
8.
天罰已降。
柳雲兒這樣作惡多端之人,怎麼會懷上什麼庇護王朝的祥瑞
她腹中的蛇群,是所有無辜慘死的擺夷族人轉世!
蒼天有道,因果循環。
擺夷族,是幫助天道維護平衡而誕生。
柳雲兒如此行徑,是為天道所不容。
而方纔選擇了柳雲兒的傅西洲,將與她一起永生永世承受天道的怒火。
救、救救我,千鶴!
我是你夫君啊,你不能這樣對我……
眼看著那蛇群從柳雲兒腹中鑽出,傅西洲嚇得渾身戰栗,下意識便想尋求我的庇護。
可一截破空而來的斧頭,卻在此刻正中他的右手手心。
巫女大人!
保護巫女大人!
轉瞬間,宮門被數百個布衣百姓撞開。
他們冇有武器,隻是舉著普通的農具便急吼吼護在了我身前。
我衝他們搖了搖頭,手心覆上那看似可怖的傷。
不過瞬息間,那傷疤便已消失無蹤。
我與天道做了交易。
捨棄肉身和輪迴,守護擺夷族知道消亡。
我如今,不過是一介遊走在陰陽兩界間的幽魂而已。
尋常的武器,自然無法傷害我。
亂臣賊子...你們怎麼敢闖進來的!
來人!把他們給我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傅西洲的咆哮散在空氣裡,冇有一人敢上前。
他氣的渾身直打擺子,原本俊逸的麵容扭曲又猙獰:
沈千鶴,這纔是你的目的麼!
擺夷族真真是好算計!害死女帝,打算令立新君,自抬身價麼!
我看著眼前氣喘籲籲的傅西洲,忽然隻覺得陌生又可笑。
皇宮,本該是凡世間守衛最嚴苛之地。
可如今,幾個不算身強力壯的百姓便能破門闖宮!
由此可見,柳雲兒的統治荒唐到了何種地步。
傅西洲,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口中罪無可恕的‘反賊’們。
他們不過是普通的百姓,若能有一口飯吃,誰會與皇權作對!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柳雲兒登基以來,每年的賦稅都在上漲。
這幾年裡,餓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百姓過得這般困苦艱難,皇室不想著改善民生,卻隻憂心於自己腐朽的統治無法延續萬載
何其荒唐。
每一任巫女都是天道在人間的眼睛,亦是天下百姓心中的救世主。
最初的那位擺夷巫女之所以聞名於天下,便是因為她會幫助百姓推算農時天象、自然災害。
千百年來,這個傳統從未斷絕。
這也是為何擺夷族低調無爭,卻依舊不少百姓間享有極高聲望的原因。
看著因為我的話而怔在原地的傅西州,我長歎一聲。
三篇青翠的葉片在我手中流轉,不過轉瞬間便由青變黃,最後化為泥塵和齏粉。
這一朝的氣數,已經儘了。
傅西洲,彆再蒙上自己的眼睛做個一無所知的傻子了,睜開眼看看真正的世間吧。
9.
這大抵是古往今來最順利的一次改朝換代。
百姓們得了我大吉的卜算結果,歡歡喜喜推舉了賢明的君主上位。
她上位不到半年,百姓們的確是
生活便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這一年,幾乎冇有在路上餓死的可憐人了。
而我也忙的幾乎腳不沾地。
照料擺夷族的遺孤,教授他們卜算的方法,處世的道理。
每旬還要在江南,錦州一帶幫百姓們測算氣候與災害。
這樣充實但滿足的日子裡,我幾乎要將昔日的故人拋在腦後了。
直到某年播種的季節,我在田間發現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傅西洲。
短短幾年,他老的不成樣子。
滿頭青絲悉數變為白髮,分明纔不惑的年紀,他卻如同八旬的老叟般滄桑。
想來也是。
新帝仁慈,不曾要了他的姓命,隻是將他貶為平民,日夜勞作。
可尊貴富貴了多年的上位者一遭落入凡塵,必然是不好受的。
更彆提他雙腿已廢,自食其力也是件極其困難的事。
他那樣高傲的一個人,想來是不願意叫我見到這幅落魄模樣的。
可我冇想到,驕傲如傅西洲,竟會主動喊住我。
千鶴!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錯了……求你回頭看我一眼,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你……帶我回擺夷寨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狀若癲狂的模樣,嚇了百姓們一跳。
待看清了是誰,百姓們紛紛麵露鄙夷。
幾個膽子大的,甚至直接呸出了聲。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昔日的‘攝政王大人’啊!
我呸!你還有臉提擺夷寨當初若不是因為你,擺夷寨豈會是如今這般凋零的模樣!
快滾!莫臟了巫女大人的眼睛!
經年的勞作日子,早已磨滅了傅西洲昔日自持的利益和體麵。
他不假思索的和眾人大吵起來,轉臉對我又是一副諂媚討好的醜態。
千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們雖有齟齬,可昔年的恩愛不是假的啊!
我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你想來也出氣了是不是,你捨不得我的……
可我看著此刻蒼老醜陋的男人,心中再也冇了半點波瀾。
傅西洲早就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貨了。
他早該在新帝登基的第一日被處死。
若不是為了留著他敲打那些不安分的士族,我早就親自動手了。
可傅西洲此刻竟愚蠢的以為,我還對他還留有舊情。
否則怎麼不早早處死他,反而要留到現在
直到他的心臟被削尖的木棍貫穿,他才瞪著一雙不可置信的眼死死瞪著我。
彷彿在問我,為什麼。
我凝視著眼前這張醜陋肮臟的老臉,已經找不到半分熟悉的影子。
……傅西洲,你早就該死了。
當年初見的那一卦,卦象說,你此生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偉人,一條是罪人。當時我年輕心軟,自信8可以靠自己把你引上正軌,造福世人。
可我錯了。
錯的離譜。
為了這一念之差,我失去了所有。
寨子裡的家人,我的尊嚴,我的身體……
在這場博弈裡,我一敗塗地,痛徹心扉。
但好在天道庇佑,給了我彌補的機會。
我放棄了身體,放棄了輪迴的機會——我隻活這一世。
我要護著擺夷族眾人輪迴歸來;要護著天下百姓長樂無憂;我要見善惡有報,循環平衡。
我要彌補自己所有的過失。
而傅西洲,不過是一個年少時的錯誤。
把他丟進地裡養肥土壤吧。
想來,這是他唯一做下的好事了。
想來這塊地裡,來年的收成一定會極好。
再也不見了,傅西洲。
今生,來世,我們都不會再見了。
-
棋子小説邀請您進入最專業的小說搜尋網站閱讀攝政王把我送入青樓後,我毀了他的江山,攝政王把我送入青樓後,我毀了他的江山最新章節,攝政王把我送入青樓後,我毀了他的江山 dq_cn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