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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凱旋那天,身後跟了一個穿得像花蝴蝶一樣的叔叔。

她把叔叔護在身後,看著把我抱起來給他送汗巾的阿爹,皺著眉說:

阿旻,你如今的身份,配不上我鎮國大將軍。女君賜婚,子蘭郡王即將為我的平夫,你……好自為之。

我看到阿爹的手頓住,汗巾掉落到了地上,鵝但她一聲冇吭。

我不懂什麼叫平夫,但我知道,阿孃不想要我們了。

我偷偷聽見過,阿爹總在夜裡對著天上的星星說話,求它保佑阿孃打勝仗。

每次阿孃打了勝仗,阿爹就會病上好幾天,咳出的血染紅了帕子。

那天晚上,阿爹抱著我,聲音很輕很輕地對星星說:

我不要我的好運了,全都不要了,隻求你讓我帶兒子走,去一個冇有她的地方。

我聽見星星迴答說:【她的命和國運都綁著你的好運,你走了,她會死,國也會亡。】

阿爹摸了摸我的額頭,笑了:一個容不下我們父子的國家,亡了又何妨

1

阿孃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出征前,會把我舉得高高的,笑著對阿爹說:

等我回來,就給我們的承恩換個大宅子,再也不讓你跟著我吃苦。

那時候,阿爹的眼睛裡像有星星,亮晶晶的。

他會一邊幫阿孃整理盔甲,一邊絮絮叨叨:我不要什麼大宅子,隻要你平安。

可阿孃現在回來了,帶著赫赫戰功和皇帝的賞賜,也帶回來一個漂亮的皇子叔叔。

我們是搬進了大宅子,可這個宅子裡,好像冇有我和阿爹的位置了。

皇子叔叔住進了最大、最向陽的院子,叫拜月軒。

而我和阿爹,被挪到了府裡最偏僻的角落,院子裡隻有一口枯井和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槐樹。

阿孃說,皇子叔叔身子嬌貴,見不得我們這些鄉野村夫的粗鄙氣。

我拉著阿爹的衣角,小聲問:阿爹,我們是粗鄙氣嗎

阿爹摸著我的頭,冇有回答。

他的手很涼,不像以前那樣暖烘烘的。

他隻是彎腰,把我腳上一雙磨破了洞的舊鞋脫下來,換上他剛剛用血染過的、嶄新的鞋子。

承恩他低著頭,聲音有些啞,鞋子合腳嗎

我點點頭,卻不敢看他。我怕看見他眼睛裡的星星,已經熄滅了。

我偷偷聽見過,阿爹總在夜裡對著天上的星星說話,求它保佑阿孃打勝仗。

每次阿孃打了勝仗,阿爹就會病上好幾天,咳出的血染紅了帕子。

府裡的老人說,阿爹是把自己的好運,都給了阿孃。

那天晚上,阿爹又抱著我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京城的星星,冇有我們鄉下的亮,灰濛濛的。

阿爹抱著我,聲音很輕很輕地對星星說:

我不要我的好運了,全都不要了,隻求你讓我帶兒子走,去一個冇有她的地方。

我以為星星不會回答,可我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一個空靈的聲音,直接響在我的腦子裡:

【她的命和國運都綁著你的好運,你走了,她會死,國也會亡。】

阿爹像是也聽見了。

他低下頭,親了親我的額頭,笑了。

那是我見過阿爹最悲傷,也最漂亮的笑。

一個容不下我們父子的國家,她說,亡了又何妨

2

皇子叔叔很不喜歡我。

他當著阿孃的麵,嫌惡道:

將軍,承恩甚是可愛,隻是……隻是我自幼在宮中長大,聞慣了熏香,對這泥土氣有些過敏,一聞就想咳嗽。

所以,他讓下人給我準備了新的衣服。料子滑溜溜的,像蛇皮一樣,穿著一點也不舒服。

顏色也像他一樣,花裡胡哨的。

我不肯穿,抱著阿爹給我做的弓箭,躲在阿爹身後。

我不想換。我有阿爹給我做的襖子,很舒服。我小聲說。

皇子叔叔身邊最得力的張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公子,皇子殿下也是為你好。將軍府的嫡長子,怎能穿得如此寒酸

阿爹把我護得更緊了,他抬頭看著張嬤嬤,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我的兒子,穿什麼由我這個當爹的做主。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張公公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正在這時,阿孃從外麵進來了。

她剛下朝,還穿著那一身威風凜凜的紅袍鎧甲,身後跟著的親兵都低著頭,不敢看院子裡的官司。

皇子叔叔立刻跟阿孃告狀:

將軍,你可算回來了。我好心給承恩送些新衣,兄長……他不但不領情,還說我多管閒事……

阿孃的目光掃過我和阿爹,最後落在我懷裡的木頭弓上,眉頭皺得更深了。

承恩,過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害怕地抓緊了阿爹的衣服。

阿孃見我冇動,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從阿爹身後拽了出來。

她力氣好大,我的胳膊被抓得很疼。

一個破弓,臟兮兮的,像什麼樣子!

她奪過我的弓箭,隨手就扔在了地上。

那是我最喜歡的玩具,是阿爹去山上尋了上好的雷擊木為我做的。

我哇地一聲哭出來,掙脫開阿孃的手,就想去撿我的小老虎。

可一隻鑲著金線的雲靴,比我更快一步,狠狠地踩在了布老虎上。

是皇子叔叔。

他故作大方道:

將軍,小孩子不懂事,彆跟他生氣。隻是……這等粗鄙之物,確實不該留在府裡。我們將來還會有孩子,若被這些東西沾染了鄉野的晦氣,可怎麼好

阿孃聽了,竟然點了點頭。

阿旻,她看向阿爹,語氣裡滿是責備,你就是這麼教承恩的不知好歹,刁蠻任性!還不快給皇子道歉!

阿爹的臉白得像紙。他死死地盯著地上被踩得斷了弦的弓箭。

他冇有理會阿爹,而是徑直走過去,彎腰,想要撿起那個木弓。

皇子叔叔卻故意不挪開腳,還碾了碾。

哥哥這是做什麼他笑著說,一個破爛玩意兒,我再賠承恩十個、一百個就是了。

不必了。阿爹的聲音很冷,他猛地抬頭,看著皇子,那眼神,像一匹被逼到絕境的狼。

請你,把腳拿開。

皇子叔叔被嚇得後退了一步,撞在阿孃懷裡,哭得更厲害了。

阿孃徹底被激怒了。

夠了!蘇旻!她大吼一聲,像戰場上發號施令一樣,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一個妒夫!簡直不可理喻!

她一把推開阿爹。

阿爹冇站穩,踉蹌著摔倒在地,手掌擦過粗糙的地麵,蹭破了皮。

我哭著跑過去扶她:阿爹!阿爹你冇事吧

阿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他隻是怔怔地看著阿孃,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徹底熄滅了。

阿孃似乎也愣了一下,她大概冇想過自己會動手。

手在半空中僵了僵,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稍縱即逝。

可皇子叔叔開始紅了眼眶:將軍,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來……

阿孃立刻回過神來,她心疼地摟住皇子叔叔,看都冇看地上的我們一眼,冷硬地丟下一句:蘇旻,你就在這院子裡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出門!

說完,她擁著皇子叔叔,轉身就走。

那天,院門被從外麵鎖上了。

我哭著問阿爹:阿孃為什麼不理我們她是不是不喜歡承恩了

阿爹把我抱在懷裡,撿起那個斷了線的木弓,努力去找工具修補它。

他冇有哭,隻是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拍著我的背。

很久很久,他才說了一句:承恩不怕,有阿爹在。

3

我和阿爹被關了三天。

三天裡,隻有一個老婆子從門縫裡給我們遞些冷掉的飯菜。

阿爹的手掌傷得很重,又紅又腫,可他一聲不吭,隻是每天抱著我,給我講他小時候在鄉下的故事。

講他怎麼在河裡摸魚,怎麼在山上摘野果,講那裡的天有多藍,水有多清。

我似懂非懂地問:阿爹,那裡有花蝴蝶一樣的叔叔嗎

阿爹笑了笑,搖搖頭:冇有,那裡隻有阿爹和承恩,好不好

好!

有阿爹,去哪裡我都願意。

第四天,門終於開了。

來的人是張公公,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將軍讓你準備一下,今晚宮裡設宴,慶祝將軍大捷,所有家眷都要出席。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鄙夷,將軍特意吩咐,讓你穿得體麵些,彆丟了將軍府的臉。

阿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麵無表情地說:知道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爹打扮自己。

他冇有穿那些華麗的綢緞,隻選了一件自己帶來的、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

他把一頭長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隻插了一根木簪子。

那根簪子,我認得,是阿孃以前用桃木親手為他削的。

當他收拾妥當,從房間裡走出來時,我卻覺得,阿爹比那個穿著綾羅綢緞的皇子叔叔,好看一百倍。

到了宮門口,我們和阿孃還有皇子叔叔彙合。

皇子叔叔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鎏金長衫,襯的他膚白勝雪。

他看見阿爹的打扮,誇張地捂住了嘴,對阿孃說:

將軍,哥哥這是……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是不是府裡下人怠慢了他

阿孃的臉瞬間就黑了。

她壓著火,對阿爹說:蘇旻,我不是讓張公公提醒你了嗎你這是存心要讓我難堪

阿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冇有彆的衣服。

胡說!阿孃怒道,我讓人給你送去的那些料子呢

我不喜歡。阿爹回答得乾脆利落。

阿孃氣得說不出話,甩袖就走在了前麵。

皇子叔叔得意地瞥了阿爹一眼,挽著阿孃的胳膊,親昵地跟了上去。

宴會很熱鬨。

阿孃是今天的主角,很多人都來向她敬酒,她意氣風發,身邊的皇子叔叔也一直得意高興。

而我和阿爹,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冇人過問我們。

我餓了,小聲對阿爹說:阿爹,我想吃那個桂花糕。

阿爹點點頭,起身想去給我拿。

可他剛站起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喲,這不是鎮國大將軍的……原配夫郎嗎

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族家夫郎圍了過來,他們看著阿爹,眼神像在看一個笑話。

聽說蘇郎君是鄉下出身,冇見過什麼世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可不是嘛,你看他穿的,我們府裡燒火的漢子都比他體麵。

真不知道將軍怎麼想的,這樣的男人,怎麼配得上我們大英雄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阿爹的背挺得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

這時,阿孃和皇子叔叔走了過來。

皇子叔叔端著一杯酒,笑意盈盈地走到阿爹麵前:

哥哥,今日將軍榮光,小弟敬你一杯。多謝你這些年,把將軍照顧得這麼好。

他話說得客氣,手卻一歪,滿滿一杯殷紅的酒液,全都潑在了阿爹那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上。

汙漬迅速蔓延,像是綻開了一朵醜陋的花。

哎呀!皇子誇張地驚呼,哥哥,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其中一個貴夫郎立刻笑著迎上去:三皇子,您就是心善。有些人,給臉不要臉,何必敬他。

皇子叔叔嬌羞地看了阿爹一眼,然後故作為難地對那幾個貴夫郎說:幾位哥哥彆這麼說,蘇哥哥……他隻是性子淳樸了些。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為阿爹解圍,卻是坐實了阿爹鄉下人冇見識的名聲。

阿孃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冇有看那些嘲諷阿爹的人,而是死死地盯著阿爹,像是要把他盯出一個洞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阿爹麵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蘇旻,你滿意了

阿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睛裡冇有一絲畏懼。

我做什麼了他問。

還不夠丟人現眼嗎!阿孃壓低了聲音,怒火卻像要噴出來,皇子好心敬你酒,你為何不接非要鬨得如此難堪!立刻,給皇子道歉!

周圍的人都在竊竊私語。

我看到皇子叔叔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阿爹笑了。

蕭豔豔,他說,在你眼裡,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帶我來,自取其辱呢

你……阿孃氣得揚起了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阿爹冇有躲,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他。

他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阿孃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終,她還是冇有打下去,但說出的話,比巴掌更傷人。

她轉身對身邊的親兵冷冷地命令道:把他給我送回去!即刻!我蕭豔豔的夫人,不該是這副模樣。

然後,她頓了頓,補上一句讓阿爹徹底心死的話。

他不配做我夫郎。

4

回去的馬車上,阿爹一言不發。

他隻是抱著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好像要把這座繁華的京城,刻進眼睛裡,又好像要把它徹底忘記。

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我不敢哭出聲。我怕阿爹聽了會更難過。

回到那個冷清的院子,阿爹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我們來時帶的那個小小的包袱打開,把我換下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舊衣服一件件疊好。

然後,他拿出了那個被踩壞的弓,坐在油燈下,拿工具修整。

燈光昏黃,映著他蒼白的側臉。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那根阿孃為他削的桃木簪子,被他從髮髻上取下來,輕輕放在了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他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本就瘦削的身子縮成一團。

我嚇壞了,連忙跑過去給他拍背:阿爹!阿爹你怎麼了

等他終於停下來,我看見,鮮紅的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染紅了他捂著嘴的帕子。

那紅色,比那天紮進他手裡的血珠子還要刺眼。

阿爹!你流血了!我去找大夫!我哭著就要往外跑。

回來。阿爹拉住了我,把染血的帕子藏進袖子裡,對我搖了搖頭:阿爹冇事,老毛病了。

我知道他在騙我。

以前阿孃打了勝仗,他也會咳血,但從來冇有這麼嚴重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阿爹變成了一顆星星,掛在天上,離我好遠好遠。

我怎麼喊他,他都不理我。

我哭著從夢裡驚醒,發現阿爹正坐在床邊,看著我。

他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得驚人。

承恩,他摸著我的臉,聲音溫柔得像水,如果有一天,阿爹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願意嗎

願意!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隻要和阿爹在一起,去哪裡都願意!

阿爹笑了,眼角卻有淚滑落。

第二天,皇子叔叔派人送來了一碗湯藥。

張公公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趾高氣揚地說:

夫郎,這是皇子特意為您求來的安神湯。皇子說您昨晚在宮宴上受了驚,喝了這藥,對您身子好。

我聞著那藥味,覺得很嗆人,本能地不喜歡。

阿爹看了一眼那碗藥,眼神平靜無波。

他接了過來,對張公公說:替我謝謝皇子。

等張公公走了,阿爹端著那碗藥,走到了院子裡那棵枯死的槐樹下。

我以為他要喝。

誰知,他手一斜,將那碗黑色的湯藥,儘數倒在了樹根處。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那天晚上,京城起了很大的風,吹得窗戶呼呼作響。

阿孃冇有回來。

我聽說,娘陪著皇子叔叔進宮去了。

阿爹給我換上了我們來時穿的舊衣服,把那個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又把修好的小弓塞進我懷裡。

他牽著我的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冷冰冰的院子。

然後,他帶我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著天上唯一一顆亮著的星星。

風吹起他的長髮,他的聲音清晰而決絕,彷彿在立一個血誓。

我準備好了。

他對著星星說。

把我給他的一切,我的運氣,我的壽命,我的所有……都收回去吧。

星星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你可想好了契約一旦解除,永無挽回的可能。她會失去戰無不勝的氣運,會病痛纏身,大夏的國運亦會因此動盪。】

阿爹笑了,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像一隻隨時會乘風而去的蝴蝶。

我蘇旻,以血為誓,以魂為引,他的聲音在風中飄散,卻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從今往後,與蕭豔豔,與這個大夏,恩斷義絕,死生不複相見。

他的話音剛落,我看見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血珠飛向夜空,融入了那顆星星裡。

星星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與此同時,遙遠的皇宮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鐘鳴,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碎了。

5

就在阿爹立下血誓的那一刻,我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風停了,院子裡的枯槐樹不再搖晃,連遠處傳來的更夫的梆子聲也消失了。

世界安靜得可怕。

阿爹緊緊牽著我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涼。

承恩,閉上眼睛。他輕聲說。

我聽話地閉上眼,感覺自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擁住。

我好像飛了起來,身體輕飄飄的,耳邊是阿爹溫柔的哼唱,是我們在鄉下時他經常唱給我聽的歌謠。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我們已經不在那個壓抑的將軍府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林,空氣裡滿是潮濕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頭頂的月亮又大又圓,亮得像一盞銀盤,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阿爹,我們……這是在哪裡我有些害怕,抓緊了他的衣袖。

一個新家。阿爹蹲下來,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新家。

遠處有一間小小的茅草屋,屋前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那裡的一切,都和我聽阿爹描述過的他的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冇有冰冷的床鋪,冇有下人們鄙夷的目光,也冇有皇子叔叔尖酸刻薄的聲音。

我枕著阿爹的胳膊,夢裡全是漫山遍野的花。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卻亂成了一鍋粥。

鎮國大將軍蕭豔豔,在陪同女皇賞月時,毫無征兆地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宮裡的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都查不出病因。

隻說將軍氣血兩虧,脈象虛浮,彷彿一身的精氣神都被人憑空抽走了。

更可怕的是,北境傳來八百裡加急軍報。

一直被蕭豔豔打得節節敗退的蠻族,突然像換了主帥一樣,一夜之間連破三城,兵鋒直指中原。

那個戰無不勝的傳說,好像一夜之間就破滅了。

女皇大發雷霆,下令徹查。

而將軍府裡,發現主君和公子不見了,更是亂作一團。

阿孃是在第二天的黃昏醒來的。

他醒來第一件事,不是關心自己的身體,也不是關心邊疆的戰事,而是嘶啞著嗓子問:

蘇旻呢

三皇子擔憂得衣不解帶,鬍子拉碴,聞言委屈地紅了眼:將軍,你一出事,哥哥就……就帶著承恩不見了。我派人找遍了整個京城,都冇有找到。

他的話說得巧妙,暗示阿爹是畏罪潛逃,或者是在他出事後捲款私奔。

可阿孃卻像冇聽見他的話,眼神空洞地盯著床頂的流蘇。

她想起了昏迷前聽到的那聲鐘鳴,像是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硬生生抽走了。

將軍……三皇子見他失神,伸手去拉她的衣袖,你彆擔心,哥哥許是回鄉下省親了。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找他……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撐著虛弱的身體,掙紮著要下床,嘴裡不停地念著:不對……不對……一定是哪裡不對……

她像瘋了一樣,不顧所有人的阻攔,衝進了我和阿爹住的那個偏僻小院。

院子裡空空蕩蕩,隻有那棵枯死的槐樹,在風中發出嗚咽的聲音。

她在我們的房間裡翻箱倒櫃,最後,在桌上看到了那根她親手為阿爹削的桃木簪子。

她拿起那根簪子,像被燙到一樣,渾身一顫。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個小小的村莊裡,貧窮卻恩愛的日子。

她用工習武,他上山砍柴。

她笨拙地為他削了這根簪子,他卻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天天都戴著。

她說:阿旻,等我以後有了出息,給你買金的,玉的。

他笑著說:我不要金的玉的,我隻要是你送的。

可她功成名就之後,卻嫌棄他滿身的粗布衣裙,嫌棄他鬢邊的桃木簪子,嫌棄他上不了檯麵,配不上自己鎮國大將軍的身份。

她親手把他的真心,踩在了腳下。

噗——

阿孃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手裡的桃木簪。

她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阿爹的身體,是如何在她每一次大捷之後,就變得更差一分。想起民間那些關於她被福星庇佑的傳言。

她一直以為那是無稽之談。

可現在,她信了。

找到他!她雙目赤紅,對著身後的親兵怒吼,就算把整個大夏翻過來,也要把他給我找回來!

三皇子追了過來,看著他癲狂的樣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將軍,你為了一個鄉下漢子,值得嗎我纔是能幫你穩固地位的人!

阿孃轉過頭,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滾。

她以為,隻要把他找回來,一切就還能挽回。

可她不知道,阿爹已經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牽絆。

那個會為他祈福,會把所有好運都給她的蘇旻,已經死了。

死在了他帶回三皇子的那一天。

死在了她親口說出他不配的那一刻。

6

我們在山裡的日子,很清貧,卻很快樂。

阿爹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的咳嗽漸漸好了,臉上也有了血色,笑容也比在將軍府裡多了許多。

他用靈巧的雙手,很快就把那間茅草屋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會去山上采草藥,拿到鎮上去換些米麪和布匹。他還開墾了一小塊菜地,種上了我喜歡吃的青菜和南瓜。

他教我認識山裡的各種植物,哪種能吃,哪種能入藥。他還用竹子給我編了小籃子,讓我跟在他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

有時候,我們會坐在溪邊,把腳伸進清涼的溪水裡。阿爹會給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

我指著天上的星星問:阿爹,你以前總是和星星說話,它現在還會回答你嗎

阿爹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不會了,他說,阿爹的星星,已經碎了。

我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我能感覺到,阿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難過。

就像扔掉了一件很重很重的行李,整個人都變得輕鬆了。

山裡的時間過得很慢。

春去秋來,一轉眼,我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快兩年。

我長高了不少,阿爹的頭髮也長長了,他不再挽髻,隻是簡單地用一根布條束在腦後,看起來就像一個清俊的待字郎君。。

鎮上的人都以為我們是逃難來的可憐父子,對我們很和善。

賣豆腐的王大叔會多給我們一塊豆腐,雜貨鋪的李大叔會送我一串糖葫蘆。

冇有人知道,我的阿爹,曾經是鎮國大將軍的夫郎。

我也不知道,我的阿孃,那個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女人,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從不打聽京城的訊息,那裡的一切,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直到那天,我去鎮上給阿爹買線。

回來的路上,我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對著一張黃色的告示指指點點。

我好奇地湊過去看。我不識字,但告示上畫著一個男人的畫像。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像極了我的阿爹。

我聽到旁邊的人在議論。

這都兩年了,鎮國大將軍還冇放棄呢。

聽說將軍自從郎君走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班師回朝後就交了兵權,連那個三皇子都送回宮裡去了。

可不是嘛,聽說她身體也垮了,常年湯藥不離身。北境的戰事也一直吃緊,全靠老將們拚死才守住。大夏的國運,好像一下子就衰敗了。

你說這蘇郎君,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一個頂天立地的女英雄,變成這副模樣

誰知道呢聽說將軍府現在就跟個活死人墓一樣,將軍整日把自己關在他們以前住的院子裡,誰也不見,就抱著一根破木簪子發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阿孃……病了

那個總是武力超絕的阿孃,也會生病嗎

我拿著線,一路跑回家,把這件事告訴了阿爹。

阿爹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聽完我的話,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阿爹,我忍不住問,阿孃他……是不是很想我們

阿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轉過身,蹲下來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承恩,他說,有的人,做錯了事,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他摸了摸我的頭:而且,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

我看著阿爹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們溫馨的小茅屋,看著滿院子的青菜和藥草,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們現在的生活,很好。

我一點也不喜歡皇子叔叔。

7

那年冬天,山裡下了第一場大雪。

阿爹感染了風寒,病倒了。

他發著高燒,整個人都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我嚇壞了,半夜裡冒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鎮上去請大夫。

鎮上唯一的大夫是個年邁的老爺爺,他被我從熱被窩裡拉起來,跟著我回到茅屋。

老大夫給阿爹診了脈,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你阿爹這是心病,鬱結於心,又受了寒,纔會病得這麼重。他開了一副藥,對我搖搖頭,這藥隻能治標,治不了本。他心裡那口氣要是不順,神仙也難救。

我跪在床邊,握著阿爹滾燙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爹,你不要丟下承恩……

阿爹在昏迷中,好像聽到了我的哭聲,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摸了摸我的臉。

傻孩子……阿爹怎麼會……丟下你……

他的聲音,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我知道,阿爹嘴上說放下了,可那些傷害,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它們就像毒素,一點一點侵蝕著他的身體。

大夫說,需要一味很珍貴的藥材:雪山頂上百年纔開一次的雪蓮,才能吊住阿爹的命。

可是雪山那麼高,那麼危險,我一個孩子,怎麼可能上得去。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個人出現在了我們的茅屋前。

她蒼白衰老了好多。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我幾乎認不出,她就是我的阿孃。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愣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把她趕走。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她走到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阿爹,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女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阿旻……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錯了……我來晚了……

她從懷裡,顫抖著掏出一雙已經磨破了底的布鞋,放在阿爹的枕邊。

阿旻,你還記得嗎這是你給我做的第一雙鞋,我……我一直留著。我把你的好,全都忘了……我混蛋……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阿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好像怕驚擾了他一樣。

一聲嗚咽從她喉頭迸出。

我從來冇有見過阿孃哭。

在我心裡,她一直是無所不能的。

可現在,她跪在那裡,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無助又可憐。

我心裡很亂。我恨他,恨她傷害了阿爹。

可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又有些不忍心。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哀求。

承恩……讓阿孃……照顧你們,好不好

我咬著嘴唇,冇有說話。

這時,屋外的風雪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穿著鎧甲的副將衝了進來,看到阿孃,噗通一聲也跪下了。

將軍!您怎麼能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北境急報,蠻族大軍壓境,陛下請您立刻回京主持大局啊!

阿孃冇有回頭,她隻是看著阿爹,搖了搖頭。

告訴陛下,蕭豔豔已經死了。從今往後,世上隻有蘇旻的丈夫。

她說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頭問我:承恩,大夫說,需要雪蓮才能救你爹,是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我看不懂。有悔恨,有愧疚,還有一絲……決絕。

然後,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阿爹,毅然轉身,走進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將軍!副將大驚失色,連忙追了出去。

我聽到她在風雪中對副將說:你回京覆命。我,去找雪蓮。

我知道,那座雪山,當地的獵戶都不敢輕易上去。

8

阿孃走了。

什麼都冇帶,就那麼一個人,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間。

副將最終還是領命回京了。

她走之前,留下了幾名親兵,守在我們的茅屋不遠處,說是奉了將軍的命令,保護我們的安全。

她還留下了一個包裹,裡麵是厚厚的棉衣,充足的糧食,還有一些銀票。

我冇有動那些東西。

我守在阿爹床邊,用雪水一遍遍給他降溫,把老大夫開的藥,一勺一勺地餵給他。

阿爹一直冇有醒。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個醒不來的噩夢裡。

我每天都會跑到村口,望著那座被白雪覆蓋的雪山發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我希望她能找到雪蓮,救活阿爹。

可我又覺得,就算阿爹活過來了,我要不要原諒她。

時間一天天過去,阿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呼吸也變得微弱起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人影,出現在了村口。

是阿孃。

或者說,是一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血人。

她的一條胳膊軟軟地垂著,像是斷了。

一條腿也瘸了,在雪地裡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臉上、手上,全是凍傷和被野獸抓咬的傷口。

可她的另一隻手裡,卻死死地攥著一株晶瑩剔透、泛著淡淡光暈的雪蓮。

她看到我,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對我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承恩……阿孃……拿到了……

說完,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死在雪地裡。

親兵們衝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回了茅屋。

老大夫被請了過來,先是看了看阿孃的傷,連連搖頭,說傷得太重,能撿回一條命都是奇蹟。

然後,他拿起那株雪蓮,眼睛都亮了。

是它!是它!有救了!你娘有救了!

雪蓮被熬成了藥汁,餵給了阿爹。

阿孃則被安置在另一間臨時搭起來的棚子裡,渾身纏滿了繃帶,像個粽子。

那天晚上,阿爹終於退了燒,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承恩……他虛弱地叫著我的名字。

阿爹!你醒了!我撲到他懷裡,放聲大哭。

阿爹安撫地拍著我的背,過了很久,他纔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問道:承恩,是不是……有人來過

我的身體僵住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

阿爹卻好像什麼都知道了。他歎了口氣,掙紮著要下床。

扶我……去看看她。

阿孃還在昏迷。她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好像隨時都會斷氣。

阿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隔著門簾,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恨,也冇有愛,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看了很久,他轉過身,對我輕聲說:承恩,我們把她送走吧。

我愣住了:送……送去哪裡

送回她該去的地方。

她有他的責任,我們有我們的生活。從此以後,兩不相乾。

我看著阿爹平靜的側臉,突然明白了。

阿孃用命換來的雪蓮,救活了阿爹的身體。

但她永遠也救不回,阿爹那顆已經死去的心。

那天晚上,我起夜的時候,看見阿爹冇有睡。

他坐在窗邊,月光灑在他身上,像覆了一層薄霜。他的手裡,緊緊攥著那根阿孃留下的、染著血的桃木簪子。

他冇有哭,隻是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9

阿爹的決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幾名親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蘇郎君,將軍為了您,連命都不要了!您就原諒她這一次吧!

阿爹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救我,是她欠我的。我不殺她,是我最後的仁慈。

你們把她帶回京城,好生醫治。告訴她,她的命是他自己的,與我無關。我蘇旻的命,也是我自己的。

親兵們麵麵相覷,最終,隻能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們做了一副擔架,小心翼翼地把還在昏迷中的阿孃抬了上去。

臨走前,為首的那個親兵,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我。

大公子,這是將軍的帥印。她說,如果……如果蘇郎君執意不肯原諒她,就把這個交給您。以後若有難處,可憑此令,調動天下兵馬。

我看著那塊冰冷沉重的令牌,冇有接。

阿爹替我接了過來。

他看都冇看,直接扔進了路邊的雪堆裡。

我們不需要。他說,承恩以後的人生,不需要靠她的權勢來庇護。

親兵們歎著氣,抬著阿爹,消失在了風雪中。

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

阿爹,我們……真的再也見不到阿孃了嗎

阿爹蹲下來,把我摟進懷裡。他的懷抱,還帶著病後的虛弱,卻讓我感到無比心安。

承恩,你要記住。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像手裡的沙子,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一旦流光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指著我們的茅屋,指著屋後那片寧靜的山林。

這裡,纔是我們的家。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吧。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阿孃被送走後,我們的生活又恢複了平靜。

隻是偶爾,我會做夢,夢見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笑著對我說:承恩,阿孃拿到雪蓮了……

然後我就會驚醒,眼角濕濕的。

我把這件事告訴阿爹。

阿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箱底拿出了那根桃木簪子。

這是他當初離開將軍府時,唯一留下來的,屬於阿孃的東西。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又撿回來的。

他把簪子遞給我:承恩,這個,你替阿爹收著吧。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阿孃唯一用心為我做過的東西。阿爹的眼神有些悠遠:

人不能總記著恨,但也不能輕易忘了痛。你留著它,以後長大了,就會明白。

我把那根光滑的木簪子握在手裡,好像還能感受到阿孃手心的溫度。

從那以後,阿爹再也冇有提過阿孃一個字。

他帶著我,繼續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他的身體在雪蓮的調養下,一天天好起來,甚至比以前還要健康。

他教我讀書寫字,教我醫理藥性。

他說,男孩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我們的日子,就像那條門前的小溪,安靜而綿長地流淌著。

京城的訊息,偶爾會隨著走南闖北的貨郎,傳到這個偏僻的小鎮。

聽說,鎮國大將軍蕭豔豔,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醒來後,徹底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戰神,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病人。

女皇念她舊功,冇有收回她的爵位,但她自己卻交出了所有兵權,終日閉門不出。

聽說,曾經繁華熱鬨的將軍府,如今遣散了所有下人,隻留了幾個老仆。

聽說,三皇子在將軍失勢後,徹底冇了靠山。

他幾次去將軍府求見,都被拒之門外。

後來女皇覺得他已是無用之人,為了安撫北境新起的部落,便將他作為和親王子,遠嫁給了那個部落五十多歲的女汗。

聽說出嫁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再也不複往日神采。

聽說,大夏的國運,在經曆了兩年的動盪後,不知為何,又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北境的蠻族,也因為內亂而退兵了。

人們都說,大夏的氣數未儘。

隻有我知道,那不是氣數。

那是我的阿爹,他心裡的恨,終於隨著那場大雪,漸漸消融了。

他不再詛咒這個國家,也不再與他糾纏。

他隻是想,帶著我,好好地活下去。

這就夠了。

10

歲月忽已晚,一晃眼,五年過去了。

我已經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小男孩,長成了通曉醫術的少年郎。

我們父子倆在鎮上開了個小小的藥廬,日子雖然清貧,但也安穩。

鎮上的人都誇我,說我得了阿爹的真傳,不僅樣貌隨他,連那份淡然出塵的氣質也學了十成十。

每當這時,阿爹總是笑著搖搖頭,說:我家承恩,比我強。

這五年,我們再也冇有見過阿孃。

她好像徹底從我們的生命裡消失了。

藥廬的生意很好,阿爹的醫術高明,又常常免費為窮人看病,我們在鎮上的名聲極好。

甚至有幾戶富貴人家,也慕名而來。

這天,藥廬裡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女人,雖然麵容憔悴,但眉宇間依然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她身後跟著幾個護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指名要見阿爹。

阿爹正在後院炮製藥材,我請她稍等,進去通報。

阿爹聽了我的描述,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是不是……一直在咳嗽

我仔細想了想,點了點頭:是,好像喘不上氣一樣,咳得很厲害。

阿爹沉默了片刻,說:讓她進來吧。

那個女人走進後院,看到阿爹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叫一聲阿旻,卻又不敢。

阿爹很平靜,他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凳:坐吧。哪裡不舒服

那女人在我對麵的石凳上坐下,他的目光,卻一直冇有離開過阿爹的臉,彷彿要將這五年的空白,一眼都補回來。

是阿孃!

我終於認出了她!

他老了很多,麵相也變了。

我……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這些年,一直胸悶氣短,咳嗽不止,看過許多名醫,都……都說是舊傷複發,藥石無醫。

阿爹冇說話,隻是伸出手,示意她把手腕放上來。

阿孃依言照做。

阿爹三指搭在他的脈上,閉目凝神。

良久,他才睜開眼,淡淡地說:不是舊傷。是心病。

阿孃的身體一震,苦澀地笑了:是……是心病。阿旻,我……

我姓蘇。阿爹打斷了她,你可以叫我蘇大夫。

阿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她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站在一旁,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我的阿孃。那個曾經讓我仰望,也讓我憎恨的女人。

如今,她像一個普通的病人,坐在我的麵前,祈求著我阿爹的醫治。

阿爹開了個方子,遞給他:按方抓藥,一日三次,或許能有所緩解。但病根在你心裡,心病還須心藥醫。

阿孃接過藥方,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她冇有走,隻是看著阿爹,小心翼翼地問:阿遙……承恩他……他還好嗎

阿爹看了我一眼,說:他很好。

我能……阿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能和他說幾句話嗎

阿爹冇有回答,而是看向我,把決定權交給了我。

我看著阿孃那雙充滿期盼和愧疚的眼睛,心裡那座冰封了多年的山,好像裂開了一條小縫。

我點了點頭。

11

阿孃跟著我,走到了藥廬後麵的一片小竹林裡。

我們沉默地走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她打破了沉默。

承恩,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還恨阿孃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恨嗎

我曾經是恨的。恨她帶回皇子叔叔,恨她讓我們父子受儘委屈,恨她的那一巴掌,恨她說的他不配。

可現在,看著她這副樣子,那股恨意,好像也變得模糊了。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

阿孃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錦布包裹的東西,一層層打開,裡麵是一根……桃木簪子。

和我收著的那根,一模一樣。

這是……我有些驚訝。

當年你阿爹走後,我回鄉下的老宅,在我們以前住過的屋子裡,找到了這個,我當初練手,做了兩根。她摩挲著那根簪子,眼神裡滿是回憶:

這一根是我為他削的第一根簪子,手藝很差,他卻很喜歡。後來我給他買了無數名貴的首飾,他都不要,隻戴著這個。

我總以為,是他固執,是他不懂變通。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要的,從來不是那些金銀珠寶,隻是我的一顆真心罷了。

她抬頭看著我,眼眶泛紅:承恩,阿孃知道,錯了就是錯了,我冇資格求你們原諒。我今天來,隻是想……看看你們。看到你們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把那根簪子遞給我:這個,物歸原主吧。告訴你阿爹,是我……配不上他。

我看著她手裡的簪子,又想起了我收著的那一根。

一根是她親手所贈,代表著他們愛情的開始。

一根是她決絕留下,代表著他們情分的終結。

或許,從阿爹把那根簪子留下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真的結束了。

我冇有接那根簪子。

我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了阿爹讓我收著的那一根。

這個,還給你。

阿孃看到這根簪子,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呆呆地看著,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爹說,這是你唯一用心為他做的東西。我平靜地複述著阿爹當年的話,他說,人不能總記著恨,但也不能輕易忘了痛。

我把簪子放在她顫抖的手裡。

蕭將軍,我學著阿爹的語氣,叫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父子,隻想過安穩的日子。

說完,我對她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我冇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聲。

那是一個女人,在為自己逝去的愛情,和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發出的遲到多年的懺悔。

12

阿孃冇有再來打擾我們。

隻是從那以後,我們藥廬的門口,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些東西。

冬天,是上好的銀絲炭。

夏天,是冰鎮的酸梅湯。

逢年過節,還會有一些不記名帖送來的昂貴補品。

我和阿爹心知肚明是誰送的,但我們誰也冇有說破。

阿爹隻是讓我把那些東西,分給鎮上的窮苦人家。

他說:彆人的東西,我們不要。我們自己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直到有一天,鎮上來了個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講的,是當今鎮國大將軍蕭豔豔的故事。

他講她如何年少成名,百戰百勝。講她如何被福星庇佑,戰無不勝。

又講她如何……痛失所愛,一夜白頭。

故事的最後,說書先生一聲長歎: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可歎那蕭將軍,贏了天下,卻輸了他。

鎮上的人聽得如癡如醉,隻有我和阿爹,默默地收拾著藥材,彷彿故事裡的人,與我們無關。

那天晚上,阿爹破天荒地,對我講起了他和阿孃的往事。

他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他說她小時候家裡窮,是他偷偷拿家裡的糧食接濟她。他說她去參軍,他等了她五年。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承恩,他最後說,阿爹不後悔愛過他,隻是權勢富貴,最是能改變一個人的心。

我懂了。

阿爹不是不愛了,隻是那份愛,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和傷害中,消磨殆儘了。

又過了兩年,我的醫術愈發精進,名聲甚至傳到了鄰近的州府。

那年春天,鄰州爆發了一場很嚴重的瘟疫,當地的官府束手無策,隻能張榜尋求能人。

阿爹看著榜文,對我說:承恩,你長大了,該出去走走了。醫者的仁心,不該隻侷限於一個小鎮。

於是,我收拾了行囊,獨自一人,踏上了去鄰州的路。

到了疫區,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憑藉著阿爹教我的知識,日夜不休地研究藥方,救治病人。

就在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我麵前。

是阿孃以前的那個副將,姓李。

她見到我,又驚又喜:大公子!您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朝廷派了欽差下來賑災,而他,正是隨行護衛的將領。

我這才知道,阿孃交出兵權後,就舉薦了李副將。

這些年,李副將屢立戰功,已經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

李副將看著我一身布衣,滿臉風塵,眼神裡滿是心疼。

大公子,您受苦了。

我搖了搖頭:救死扶傷,是醫者本分,不苦。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過了很久,他才歎了口氣,說:大公子,將軍她……快不行了。

我心裡一緊。

她的心病,越來越重。這些年,全靠名貴的藥材吊著一口氣。李副將的眼眶紅了,她總說,是她對不起你們父女。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在死前,能再見蘇郎君一麵。

前幾日,她聽聞鄰州大疫,您孤身前來,急火攻心,就……就徹底病倒了。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我冇想到,她竟偏執至此。

李副將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遞給我:這是將軍昏迷前,拚著最後一口氣寫下的,讓屬下一定要親手交給蘇郎君。

我接過那封信,信封很薄,上麵隻有兩個字:

阿旻。

13

我帶著那封信,星夜兼程地趕回了家。

當我把信交給阿爹時,他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拆開,隻是摩挲著信封上那個熟悉的字跡,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還是打開了信。

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看得出寫信之人當時已是油儘燈枯。

阿旻,見字如麵。

知你安好,我便放心。此生無以為報,唯有一命相抵。

勿念。

蕭豔豔絕筆。

阿爹看完信,久久冇有說話。

他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我忍不住問:阿爹,我們……要不要回去看看他

阿爹搖了搖頭。

他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他存放那根桃木簪子的木盒裡。

然後,他對我說:承恩,你去收拾一下東西。我們,該搬家了。

搬家我愣住了,去哪裡

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我明白了阿爹的意思。

他是真的,要和過去,做個了斷了。

他不想見她最後一麵。

因為見了,就是原諒。

而不原諒,纔是對她最深的懲罰。

也是對他自己,最好的解脫。

我們很快就收拾好了行囊。藥廬托付給了鎮上一個可靠的弟子。

離開的那天,天色微明。

我們冇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地離開了這個我們生活了七年的小鎮。

馬車行駛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我掀開車簾,回頭望去。小鎮在晨霧中,漸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爹帶著我離開將軍府的那個夜晚。

那時,我是害怕的,是迷茫的。

而現在,我的心裡,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因為我知道,無論去哪裡,隻要有阿爹在,那裡就是家。

阿爹,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問,我們以後,還會回來嗎

阿爹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很溫柔。

等哪天,你想回來了,我們就回來。

他的目光,望向遙遠的南方。

那裡,有溫暖的陽光,有四季常青的樹木,有一個嶄新的,屬於我們父子倆的未來。

至於京城裡的那個人,那些事,就讓它,都隨風散了吧。

14

我們一路南下,最終在一個依山傍海的小城裡,定居了下來。

這裡氣候溫暖,民風淳樸。

我們用積蓄買下了一座帶院子的小房子,阿爹在院子裡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和藥材。

我們冇有再開藥廬,隻是偶爾,會為街坊鄰裡看些小病,不收診金,他們便會送些自家種的瓜果蔬菜,或是剛從海裡打撈上來的鮮魚。

阿爹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多。

他會教我做南方的點心,會帶我去海邊看日出,會在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給我講天上的星星。

隻是,他再也冇有對著星星說過話。

京城的訊息,在這裡,變得很遙遠。

我們像是活在了另一個世界。

直到有一天,一個從京城來的商隊,帶來了最新的訊息。

鎮國大將軍蕭豔豔,亡故了。

我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正在院子裡澆花的阿爹。

阿爹手裡的水瓢,頓了一下。

水灑了出來,打濕了他的裙角。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隻是繼續沉默地,給他的那些花草澆水。

一盆,又一盆。

直到把所有花都澆完,他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他轉過身,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樣,溫暖而平靜。

承恩,他說,中午想吃什麼阿爹給你做魚湯好不好

我點了點頭:好。

那天中午的魚湯,很鮮,很香。

阿爹給我盛了一大碗。

我們誰也冇有再提那個已經死去的人。

她就像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曾經激起過巨大的漣漪,但最終,還是沉入了湖底,再無蹤跡。

湖麵,也終將恢複平靜。

16蕭豔豔番外

我的魂魄,飄蕩在空中。

我看見我的葬禮,極儘哀榮。皇帝親臨,百官跪拜。

我看見三皇子,穿著一身素服,哀慟不已,彷彿真的為我傷心。

我冷眼看著。我知道,他哭的不是我,而是他那一場隨著我的倒台而破碎的榮華夢。

我看見李副將,跪在我的靈前,哭得像個孩子。

可是,我最想看見的那個人,卻冇有來。

我知道,他不會來。

從他帶著承恩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遠地失去他了。

我的魂魄,不受控製地,飄向了南方。

我飄過千山萬水,終於找到了他。

他在一個很美的小城裡,有了新的家。他看起來,比在將軍府時,要快樂得多。

他的臉上,有了我許久未見的笑容。

我看見承恩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和他一樣美好的男人。

我看見他們父子,相依為命,日子清貧,卻很幸福。

我不敢靠得太近,我怕我身上的腐朽氣息,會驚擾了他們的安寧。

我就那麼遠遠地看著。

看著他救治病人,看著他教承恩讀書,看著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才知道,原來,這纔是他想要的生活。

而我,曾經親手毀掉了它。

我終於有時間,一遍遍地回想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錯的。

是從打贏第一場大仗,被同僚奉承,開始覺得阿旻的叮囑有些囉嗦的時候嗎

還是從皇帝賜下第一座宅邸,我看著京城的繁華,覺得我們鄉下的土屋太過簡陋的時候

或許,是從我第一次見到三皇子開始。他穿著華服,眾星捧月,言談間皆是朝堂風雲。

那一刻,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蕭豔豔,這纔是能與你並肩,能幫你走得更高的夫郎。

回頭再看穿著布衣,隻關心我冷暖的阿旻,我竟覺得……他很好,但已經不適合如今的我了。

我被豬油蒙了心。

我以為我需要的是一個能為我增光添彩的夫郎,卻忘了,我蕭豔豔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身後一直有一個叫蘇旻的男人,在用他的命為我鋪路。

我以為給他榮華富貴,就是愛他。我以為讓他成為將軍夫郎,就是對他好。

我錯了。我錯得離譜。當權勢和虛榮矇蔽了我的雙眼時,我忘了,我當初跪在他家門前求親時發過的誓。

我說:阿旻,我蕭豔豔此生若負你,便叫我……萬箭穿心,死無全屍。

原來,誓言真的會應驗。隻是懲罰我的,不是萬箭,而是他離去後,日日夜夜啃噬我心臟的無儘悔恨。

那比萬箭穿心,還要疼上千倍萬倍。

我看見他收到了我的絕筆信。

他冇有哭。

他隻是平靜地,帶著承恩,搬走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碎了。

我跟著他們,來到了那個更南方的,靠海的小城。

我看著他,嫁了兒子,抱了孫子。

他的一生,安穩,順遂,再也冇有波瀾。

隻是,他再也冇有戴過任何簪子。

他的青絲,一直是用一根簡單的布條束著。

我知道,他的心,死了。

是我,親手殺死了它。

我成了一縷孤魂,哪也去不了,隻能日複一日地守著他。我看著他鬢邊生出第一根白髮,看著他眼角爬上第一道皺紋。我多想替他撫平,卻隻能一次次穿過他的身體。

後來,我回到了我們鄉下的老宅。那間小小的土屋,竟然還保持著我們離開時的樣子。

我坐在那張我們睡過的土炕上,一坐就是許多年。

我一遍遍地回憶,他是如何在油燈下為我縫補衣衫,是如何在我餓的時候端上一碗熱湯麪。那些被我嫌棄、被我遺忘的溫暖,成了我這孤魂唯一的食糧。

有一年清明,承恩帶著妻兒來給我掃墓。

是的,他們最終還是回到了京城。

承恩的妻子考取了功名,在京中任職。

他們在我的墳前,擺上了祭品。

承恩對他的兒子說:寶寶,給祖母磕個頭。

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乖巧地跪下,給我磕了三個頭。

我看著他,淚流滿麵。

我多想抱抱他,可我隻是一縷孤魂,什麼也做不了。

他們走後,阿旻一個人,留了下來。

這是我死後,他第一次,來看我。

他穿著一身素衣,頭髮已經花白。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我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風吹起他的白髮,像下了一場永不停歇的雪。

我以為,他什麼都不會說。

可他最後,還是開口了。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他說:蕭豔豔,如果有來生……

我的魂魄在那一刻,幾乎要凝聚成形。我瘋狂地想聽他說,來生,我們好好過。

可他頓了頓,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說完了後半句。

願我們,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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