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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倒計時投影在每麵牆壁上,全球食物儲備還剩三週。

-我和妻子在末日公司忍受變態老闆的騷擾,回家隻能靠爭吵發泄絕望。

-絕望無力之下,命運給了新的轉機

-我得到了聯合政府的船票,準備帶妻子前往新地球

-一切都在變好,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第一章】

牆壁會呼吸。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鮮紅數字的跳動。

那串數字——全球剩餘食物儲備日——像一塊不斷腐爛的瘡疤,死死烙印在聯合政府強製投影在每一麵空白牆壁、每一扇玻璃窗,甚至每一塊公共廣告屏上。

今天,它顯示著21。

冰冷的紅光瀰漫進這間狹小的公寓,給所有蒙塵的傢俱、堆在角落的雜物都鍍上了一層瀕死般的暗色,連空氣都彷彿被這數字壓得粘稠凝固。

李維癱在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牆壁上那血紅的21刺進他酸澀的眼球。

一天十二個小時,他像個零件磨損殆儘的齒輪,在新紀元資源回收處理中心那震耳欲聾的流水線上瘋狂旋轉,分揀著末日垃圾堆裡最後一點可憐的金屬殘骸。

汗水和機油的汙垢早已浸透了他廉價的工裝,在布料上結成硬塊。

每一次抬手,肩胛骨深處都傳來生鏽軸承摩擦般的痠痛。

肺裡吸進去的,是粉塵、汗臭和絕望混雜的汙濁空氣。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頭縫裡發出的呻吟。

牆壁上那巨大的21,像一隻冷酷無情的眼睛,嘲笑著他這具軀殼所做的一切徒勞掙紮。

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刮擦聲突兀地響起,微弱卻尖銳地撕破了屋內的死寂。

李維眼皮猛地一顫,掙紮著坐直了些。

門開了,一股外麵街道上特有的、混合著劣質清潔劑和某種東西緩慢**的沉悶氣味先湧了進來。

接著,是蘇芮。

她側身擠進門,動作帶著一種耗儘力氣的遲緩,像一片被暴風雨摧殘過、勉強掛在枝頭的葉子。

她甚至冇力氣抬手關上身後的門,隻是任由它虛掩著,隔絕了一部分外麵走廊昏黃的光線。

她背對著他,肩膀垮塌,頭微微低垂,那件洗得發白、袖口已磨損起毛的灰色薄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

回來了

李維的聲音乾澀沙啞,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試圖站起來,身體卻沉重得如同被焊在沙發上。

蘇芮冇有回頭,也冇有應聲。

她隻是那麼站著,背對著他,在門廳那片狹小的、被牆壁紅光浸染的陰影裡。

她的沉默像一塊不斷吸水的海綿,迅速膨脹,填滿了整個房間,沉甸甸地壓在李維胸口。

他看見她放在門邊矮櫃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今天……

李維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唇,搜腸刮肚地想找點話,…怎麼樣

牆上的數字從21無聲地跳成了20。

那微小的變化,卻像重錘砸在心上。蘇芮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終於慢慢轉過身。

她的臉在牆壁紅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蠟黃,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像被人狠狠揍了兩拳。

嘴角向下耷拉著,緊繃的線條透出一種瀕臨崩潰的麻木。

那雙曾經明亮、總帶著點不服輸勁頭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被徹底抽乾後的死寂荒原。

李維的心猛地一沉,墜入冰冷的深淵。不需要再問了。

又是那個禿頂、渾身散發著廉價古龍水混合油膩汗味的陳主管。

又是那些公司關懷、壓力舒緩、末日前的及時行樂之類的狗屁廢話。

又是那些黏膩得如同鼻涕蟲爬過皮膚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停留在蘇芮身上。

他甚至能想象出陳主管那肥厚嘴唇裡吐出的每一個字眼,帶著令人作嘔的偽善和毫不掩飾的**。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李維的頭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是衝著蘇芮,是衝著自己。這該死的無力感!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小幾上半杯渾濁的合成水。水灑了一地,杯子滾落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說話啊!

他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尖利,啞巴了還是覺得跟我這種廢物冇什麼好說的!

蘇芮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彷彿被這聲吼叫狠狠抽了一鞭子。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瞬間燃起兩簇狂怒的火焰,燒得通紅。

廢物對!你就是個廢物!

她的聲音尖利得像玻璃碎片刮過金屬:

我他媽每天在那個豬圈裡,被那個禿頭肥豬用眼神扒皮!他今天說什麼你知道嗎他說‘蘇芮啊,聯合政府都說了隻剩二十天了,還裝什麼清高不如跟了我,至少最後幾天讓你嚐嚐真正快活的滋味!’

她模仿著陳主管那種令人作嘔的腔調,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你呢李維!除了回來衝我吼,衝我擺這張全世界都欠你的臭臉,你還能乾什麼!

她一步步逼近,手指幾乎要戳到李維的鼻尖:

賺不到飛船票的錢,連保護自己老婆不受騷擾都做不到!你告訴我,除了無能狂怒,你還會什麼!在這等死嗎!

無能狂怒

李維被徹底點燃了,血液轟隆隆衝上頭頂,燒燬了一切理智。他一把揮開蘇芮幾乎戳到他臉上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

是!我是無能!我是賺不到那該死的天價船票!但我至少還在拚命!還在這個該死的末日工廠裡把自己當牲口使!你呢你他媽做了什麼除了忍氣吞聲,除了把外麵受的氣都撒在我頭上,你還會什麼辭職好啊!辭!辭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風等死!反正就剩二十天了!你滿意了!

二十天

蘇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極致的憤怒和絕望,洶湧地滾落,

二十天李維,你知道我今天在辦公室看著窗外是什麼感覺嗎我看著那些飛船,像他媽下餃子一樣往天上躥!每一艘都載滿了那些生下來就在羅馬的人!而我們呢我們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裡!連二十天都是奢侈!是施捨!你知道嗎那些飛船的尾焰,亮得刺眼,我覺得它們燒的不是燃料,燒的是我們這些螻蟻最後的骨頭渣!陳禿子他算個什麼東西!他就是這艘沉船上最後一隻瘋狂的老鼠!可悲的是,我們連當老鼠的資格都快冇了!隻能當沉船底的淤泥!淤泥!你懂嗎!

她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兩人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巨大的悲愴和絕望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淹冇了狹小的房間,也淹冇了他們。

李維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那滔天的怒火瞬間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空洞。他看著蘇芮佈滿淚痕、因激動而扭曲的臉,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他想伸出手,想抱住她,想抹掉那些滾燙的眼淚。

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僵硬地懸在半空。最終,他隻是頹然地、極其緩慢地,重新跌坐回那張破沙發裡。

沙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蘇芮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的火焰也一點點熄滅,隻剩下灰燼般的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她不再看他,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無聲地、劇烈地抽動著。

她冇有再發出一點聲音,隻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

牆壁上,那個巨大的20,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猩紅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這場廢墟裡最後的爭吵。

沉默,如同黏稠的瀝青,灌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李維癱在沙發裡,感覺脊椎骨一節節地往下沉,沉進冰冷的深淵。

蘇芮背對著他站在門廳那片被紅光吞噬的陰影裡,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像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

牆壁上巨大的20無聲地跳動著,每一次閃爍都像冰冷的針,紮進他們早已麻木的神經。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裡被無限拉長、扭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蘇芮極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那微弱的聲音在寂靜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她冇有回頭,隻是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然後,她動了。

腳步有些虛浮,帶著一種耗儘了所有情緒後的疲憊。她冇有走向臥室,而是徑直走向那個小小的、堆滿了雜物的陽台。

門被拉開,外麵城市特有的、帶著金屬粉塵和淡淡腐壞氣息的風灌了進來。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陽台濃重的夜色裡。

李維依舊僵在沙發上,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他盯著陽台門的方向,耳朵捕捉著外麵細微的聲響——衣料摩擦的窸窣,還有一聲幾乎被夜風吹散的、壓抑到極致的、細碎嗚咽。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他猛地閉上眼,牙齒深深陷進下唇裡,嚐到更濃的血腥味。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他剛纔都說了些什麼那些話,比陳主管的騷擾更惡毒百倍!他怎麼能…怎麼能把刀捅向這個唯一和他在這地獄裡互相依偎的人他算什麼男人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他想衝出去,想抱住她,想語無倫次地道歉。

可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羞愧像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有什麼資格一個連自己妻子最基本尊嚴都無法維護的失敗者,一個隻能在絕望中向愛人宣泄無能的廢物!

他最終還是冇能站起來。

隻是頹然地陷在沙發裡,雙手深深插進自己油膩打綹的頭髮中,用力撕扯著頭皮。

陽台外,那細碎的嗚咽似乎停了,隻剩下空洞的風聲,還有城市深處隱隱傳來的、不知是警報還是狂歡的模糊噪音。牆壁上的20,默默地跳成了19。

李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一夜的。

他蜷縮在冰冷的沙發上,聽著陽台門縫裡漏進來的風聲,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尖銳的悔恨中浮浮沉沉。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地陷入一種半昏迷的狀態。

朦朧中,似乎感覺身上被輕輕蓋了點什麼,帶著一絲熟悉的、極淡的皂角味。他掙紮著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斤。

再醒來時,是被刺耳的電子鬨鈴驚醒的。

沙發上隻有他一個人,身上蓋著的是他平時放在臥室的那床薄毯。

屋子裡空蕩蕩的,蘇芮已經走了。

【第二章】

李維機械地爬起來,頭痛欲裂。走到狹小的廚房想倒杯水,目光卻被冰箱門上貼著的一張小小的便簽紙釘住。

上麵是蘇芮清秀卻略顯潦草的字跡,隻有簡短的三個字:

我走了。

冇有稱呼,冇有落款,甚至連個句號都冇有。

李維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縮緊,幾乎停止跳動。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走了什麼意思是去上班還是……他不敢想下去。他猛地衝到門邊,蘇芮常穿的那雙舊平底鞋果然不見了。

他幾乎是撞開公寓的門衝下樓梯,清晨灰濛濛的光線裡,街道上人影稀疏。

他茫然四顧,哪裡還有蘇芮的影子她真的走了就這樣……走了昨晚的爭吵,那些惡毒的話,還有那張冰冷的便簽,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瘋狂旋轉。

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冇。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失魂落魄地站在肮臟的街角,望著蘇芮可能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末日裡,比饑餓和死亡更可怕的,是徹底失去她。

牆上的數字冰冷地跳動著:18…17…16…李維的日子變成了行屍走肉。

工廠流水線的噪音成了他唯一的背景音,淹冇了所有思考的可能。

他不敢回那個死寂冰冷的公寓,那裡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蘇芮的氣息,每一次開門都像是在揭開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他強迫自己延長加班時間,直到累得一頭栽倒在流水線旁冰冷的地板上,才能換來片刻麻木的昏睡。

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聯絡蘇芮。

她的個人通訊終端永遠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他跑到她那家該死的未來科技谘詢公司門口,像個幽靈般在寒風裡徘徊,忍受著保安警惕又帶著憐憫的目光。

陳主管那張油膩的胖臉出現在公司大門後,隔著玻璃朝他咧開一個令人作嘔的、勝利者般的笑容,隨即被保安拉了回去。李維的拳頭在口袋裡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最終隻是頹然地鬆開。

打他一頓又如何蘇芮依舊杳無音訊。

他像瘋了一樣,在那些蘇芮以前心情不好時可能會去的地方尋找:

城市邊緣那座廢棄公園的長椅,他們曾在那裡看過一次勉強還能稱之為日落的投影;運河邊那個破舊的觀景台,她喜歡看渾濁水麵上倒映的、同樣虛假的霓虹;

甚至冒著風險,去了幾次他們剛結婚時租住過的、更破敗的老城區……所有的地方都空空蕩蕩,隻有呼嘯而過的風捲起地上的垃圾,嘲笑著他的徒勞。

世界徹底失去了顏色,隻剩下牆壁上那不斷縮小的數字,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李維感覺自己成了一具被掏空的軀殼,在等待最後倒數的終結。

直到牆上的數字跳到7。

這一天,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

巨大的聯合政府徽記投影準時覆蓋了所有公共螢幕,包括李維所在工廠那麵沾滿油汙的主控牆。

工頭罵罵咧咧地關停了流水線,工人們麻木地抬起頭,眼神空洞,等待著每日例行的末日安撫通告或新的光榮勞動指示。

然而,這次出現在螢幕上的,不再是那個表情僵硬、語調刻板的新聞發言人。

而是一個巨大的、不停旋轉的、設計得如同某種劣質賭博遊戲般的金色轉盤。轉盤周圍閃爍著炫目的霓虹燈效,背景音樂是激昂到近乎刺耳的電子合成音。

全球公民請注意!全球公民請注意!

一個異常高亢、充滿煽動性的電子合成音瞬間壓過了工廠裡的所有噪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人類文明的火種延續計劃,進入最終階段!最後一批‘方舟級’星際移民飛船,將於七日後啟航!這是人類逃離末日、擁抱新生的最後機會!

工廠裡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爆發出巨大的嗡嗡聲。工人們茫然、震驚、繼而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火光。

為彰顯聯合政府公平、公正、公開的終極人文關懷!

那個聲音繼續高喊著,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奮,本次船票分配,將采取全球同步直播的‘幸運新生大抽獎’方式進行!

所有登記在冊的成年公民身份編碼,均已錄入係統!

倒計時結束後,係統將隨機抽取十萬名幸運兒!他們的名字,將榮耀地出現在全球所有投影螢幕上!他們將獲得通往新地球的船票!

十萬……有人低聲重複,聲音顫抖。在數十億人口麵前,這個數字渺小得如同塵埃。

倒計時開始!螢幕上,巨大的金色轉盤旁邊,一個鮮紅的數字開始跳動:10…9…8…

工廠裡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螢幕,那裡麵燃燒著絕望深淵裡最後一簇、隨時可能熄滅的微弱火苗。

李維站在人群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幾乎感覺不到跳動。

十萬分之一他一個被命運反覆嘲弄的螻蟻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準備迎接又一次的失望。

3…2…1!

巨大的金色轉盤瘋狂旋轉起來,刺耳的摩擦聲通過擴音器傳遍全球。

霓虹燈效閃爍得令人頭暈目眩。幾秒鐘後,轉盤猛地停住!螢幕中央,一個巨大的、由無數細小光點組成的名字開始凝聚、放大,最終清晰地、無比刺眼地投射出來——

**李維!編號:CN-7A9-ZK42!**

死寂。

整個工廠陷入了一種真空般的死寂。

連機器低沉的嗡鳴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聚焦在李維身上。震驚、茫然、難以置信,最後迅速被一種足以灼傷人的、**裸的嫉妒和絕望所取代。

李維呆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巨雷劈中。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無比清晰、無比刺眼的兩個漢字——他的名字!一股滾燙的、爆炸般的狂喜,混合著極度的荒謬感和不真實感,像失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堤防,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我……是我!

他發出一聲怪異的、破了音的嘶吼,猛地抬起手,指著螢幕,又指向自己的鼻子,動作僵硬得像一個提線木偶。他環顧四周,工友們呆滯、扭曲、寫滿嫉妒的臉龐在他視線裡旋轉。

他看到了工頭那張錯愕的臉,看到了陳主管不知何時也擠到了門口,那張肥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嫉恨。

是我!是我中簽了!!

李維再次狂吼,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瞬間沖垮了他連日來的麻木和絕望,將他高高拋起。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像一頭髮瘋的野牛,不顧一切地衝出工廠大門。

身後,是死寂的沉默,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混亂的喧囂,夾雜著咒罵和哭喊。

他狂奔在肮臟的街道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牆壁上,巨大的7字紅光依舊在閃爍,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不再是催命符,而是通往新生的倒計時!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個在絕望深淵裡驟然亮起的燈塔——蘇芮!找到蘇芮!告訴她這個天大的好訊息!他們可以一起離開這個地獄了!

他衝進公寓樓,一步三階地跨上樓梯,鑰匙在鎖孔裡哆嗦得半天插不進去。

終於,哢噠一聲,門開了。

【第三章】

客廳裡,一片狼藉。

打包了一半的行李散落在地上,幾個空癟的速食包裝袋扔在角落。蘇芮正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那些高聳入雲、閃爍著飛船指示燈的發射塔。聽到門響,她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但那雙曾經死寂的眼睛裡,此刻卻清晰地映照著窗外那些代表著逃離和希望的飛船燈光,亮得驚人。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看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臉上卻綻放著巨大狂喜的李維。

蘇芮!

李維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揉碎,中了!我中了!船票!我們有船票了!我們可以走了!離開這裡!去新地球!

他的聲音哽咽,語無倫次,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滴落在蘇芮的頸窩裡。

蘇芮的身體在他懷裡僵硬了一瞬,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抬起手,緊緊回抱住他,十指深深掐進他後背的衣服裡,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她把臉埋在他汗濕的頸側,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李維感覺到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他肩頭的布料。

真的……是真的嗎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巨大的希冀。

真的!千真萬確!名字就在螢幕上!全球都看見了!

李維用力點頭,捧起她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那雙被淚水洗亮的眼睛,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我們一起走!蘇芮,我們離開這裡!去開始新生活!

巨大的喜悅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兩人連日來的隔閡、痛苦和絕望。

那些爭吵、那些刻薄的話語、那張冰冷的便簽……

在這一刻,在這巨大的、從天而降的生機麵前,都變得微不足道。他們緊緊相擁,在堆滿雜物的客廳裡旋轉,像兩個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又哭又笑,任由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宣泄。

走!我們走!

蘇芮用力抹掉眼淚,臉上綻放出李維許久未曾見過的、帶著決絕和一種奇異光彩的笑容,儘管那笑容裡依舊藏著難以言喻的疲憊,離開這個鬼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他們開始瘋狂地收拾。

賣掉所有還能換點信用點的東西——那台吱呀作響的投影儀,幾件還算體麵的舊衣服,甚至李維珍藏多年的一套舊工具。

公寓迅速變得家徒四壁,隻剩下兩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破舊旅行袋。

換來的信用點少得可憐,在這最後的瘋狂裡,貨幣早已失去了意義。

但他們不在乎。

還剩多少蘇芮看著李維手腕上彈出的虛擬賬戶餘額。

夠我們吃頓真正的飯了。李維咧嘴一笑,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最後一頓地球飯!吃頓好的!

他們選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門臉看起來最高檔的西餐廳。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裡麵燈光昏暗,水晶吊燈蒙著厚厚的灰塵,隻有寥寥幾桌客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頹敗的奢華感。侍者穿著漿洗得發硬但明顯磨損的製服,臉上帶著末日裡特有的麻木。

菜單是投影在桌麵上的。

上麵的價格讓李維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但當他看到蘇芮眼中那帶著一絲怯懦又無比渴望的光芒時,他毫不猶豫地點了最貴的套餐——真正的、來自早已消失的牧場、冰封儲存至今的合成牛排。

當那兩塊煎得恰到好處、散發著濃鬱肉香的牛排被端上來時,蘇芮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刀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閉上眼睛,細細地咀嚼著。

李維也切了一塊,那久違的、飽滿豐腴的肉汁在口腔裡迸開,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瞬間沖垮了長久以來合成營養膏帶來的味覺荒漠。

這不是一頓飯,這是對他們即將終結的舊生活最奢侈、最盛大的告彆儀式。他們沉默地吃著,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為這末日的饕餮盛宴伴奏。

吃完飯,賬戶餘額徹底清零。

他們提著僅有的行李,在路人或麻木或嫉妒的目光中,登上了前往太空港的最後一班穿梭巴士。

巨大的方舟七號飛船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臥在發射平台上,通體閃爍著幽藍的光芒。無數和他們一樣拿著船票的幸運兒,臉上混雜著狂喜、茫然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排著長隊通過安檢閘口。

新地球……蘇芮緊緊握著李維的手,望著那艘龐然大物,聲音輕得像夢囈,聽說那裡…天空是藍色的,有真正的陽光,有樹,有乾淨的水……

會有的,都會有的。

李維也緊緊回握著她冰涼的手,語氣堅定,像是在說給她聽,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從頭開始,蘇芮。找份工作,租個小房子……一切都會好的。

他側過頭,看著蘇芮在飛船幽藍光芒映照下的側臉,她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滿足的笑意,眼神卻似乎有些飄忽,落在那巨大船體冰冷的金屬外殼上。

嗯。蘇芮輕輕應了一聲,將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會好的。

【第四章】

飛船在劇烈的震動和巨大的轟鳴中掙脫了地球的引力。

李維透過小小的舷窗,看著那顆曾經蔚藍、如今卻被灰黃和鏽紅覆蓋的星球迅速縮小,變成一顆懸浮在黑暗宇宙中的、黯淡絕望的玻璃彈珠。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是逃離地獄的狂喜,是對未知的忐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告彆故土的沉重。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旁邊蘇芮的手。

她的手,在飛船脫離大氣層時那巨大的過載壓力下,依舊溫順地被他握著,卻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力度,顯得有些……綿軟李維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漫長的星際航行在深度休眠中度過。當喚醒程式啟動,意識如同從深海中緩慢上浮,李維睜開眼,看到的是方舟七號主螢幕上投射出的震撼景象——

一顆巨大的、生機勃勃的星球占據了整個視野。

它像一顆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巨大藍寶石,點綴著大片的翠綠和雪白的雲層。

冇有灰黃的霧霾,冇有鏽紅的荒漠,冇有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倒計時投影。純淨的藍色,是天空的主調,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乾燥的觸感。

新地球……

李維喃喃自語,巨大的喜悅和震撼沖刷著他。他迫不及待地轉頭看向身邊的休眠艙。

蘇芮也醒了。

她坐起身,動作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慢上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陽光落在她臉上,映照出細膩的肌膚紋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綻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甚至可以說是溫順的笑容。

我們到了,李維。她的聲音依舊是他熟悉的音色,卻似乎少了一點什麼……少了一點往日常有的、那種帶著點倔強和煙火氣的棱角,多了一種……過分熨帖的柔和。

嗯,到了!李維壓下心頭那絲微妙的異樣,興奮地抓住她的肩膀,走!去看看我們的新家!

分配給他們的新居位於一片規劃整齊的住宅區。

房子不大,但窗明幾淨,牆壁不再是冰冷的投影屏,而是柔和的米白色塗料。

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幾株開著淡紫色花朵的小樹。空氣清新得不可思議,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真好啊……蘇芮站在明亮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臉上帶著那種溫順柔和的笑意,眼睛微微彎起,比我們想象的好多了。

最初的幾天,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夢境。

李維很快在一家新建的生態農場找到了維護工作。

新地球的工作節奏舒緩,冇有末日的壓迫感,薪水也足夠他們維持不錯的生活。

下班回家,迎接他的永遠是整潔的房間和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蘇芮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抱怨。

無論李維把沾滿泥巴的工作服隨手丟在剛擦過的地板上,還是他忘了提前說好要回家吃飯而讓她白忙活一場,甚至當他因為新工作的瑣事而煩躁地提高嗓門時……

她都隻是溫柔地笑著,輕聲說沒關係,然後默默地收拾好一切,或者安靜地等他發泄完,再端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她變得極其體貼。

李維隻是隨口提了一句農場的日光模擬係統有點刺眼,第二天他床頭就多了一副嶄新的防藍光眼鏡。

他說新同事推薦了一家不錯的餐館,隔天蘇芮就買回了食材,嘗試做出了那家店的招牌菜,味道竟有**分相似。

起初,李維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慶幸中。

末日噩夢終於結束,溫柔體貼的妻子,安穩的新生活……這一切不正是他無數次在絕望中祈求的嗎他告訴自己,是新的環境讓蘇芮放鬆了,擺脫了末日的陰影和壓力,她隻是變得比以前更好了。

但漸漸地,一種微妙的、冰冷的不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開始悄無聲息地侵蝕他的幸福感。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

那天晚上,李維在農場加班處理一個緊急故障,回來晚了。推開家門,客廳裡隻亮著一盞柔和的落地燈。蘇芮蜷在沙發上看書,聽到聲音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無可挑剔的溫柔笑容:回來啦餓了吧飯菜在保溫箱裡,我去給你熱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來。李維擺擺手,疲憊地脫下外套,習慣性地想扔在沙發扶手上——那是他多年的老習慣,以前總會換來蘇芮一個嗔怪的白眼,或者一句又亂丟!的嘮叨。

然而這一次,外套脫手飛出的瞬間,李維的目光卻下意識地、極其精準地捕捉到了蘇芮的臉。她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嘴角的弧度依舊完美,眼神平靜無波。

甚至在他那件沾著草屑和機油的外套啪地落在她剛鋪好的、米白色沙發巾上時,她的眉頭都冇有皺一下,眼神裡連一絲最細微的波動都冇有。隻有嘴角,似乎為了維持那個笑容的弧度,而顯得更加……刻意

李維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不對!這完全不對!如果是以前的蘇芮,就算在末日最壓抑的時候,看到他這樣亂丟衣服,右眉梢也會習慣性地、飛快地跳動那麼一下!那是她生悶氣時最細微、也最真實的標誌!是他看了十年、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紋的標誌!

他僵在原地,外套落在沙發巾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看著蘇芮,那個坐在柔光裡、笑容溫婉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陌生。

【第五章】

第二天是休息日。李維醒來時,蘇芮已經做好了精緻的早餐。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空氣裡瀰漫著煎蛋和烤麪包的香氣。一切都那麼完美。

李維沉默地吃著。他故意把果醬蹭到了嶄新的桌布上,一小塊鮮豔的紅色汙漬。蘇芮立刻注意到了,她放下刀叉,動作流暢地站起身,拿來一塊乾淨的濕布,仔細地、輕柔地擦拭著那塊汙漬。她的動作專注而耐心,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彷彿在完成一件藝術品的滿足笑意。自始至終,她冇有抬頭看李維一眼,冇有說一句責備的話,連眉頭都冇有動一下。

李維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他看著蘇芮低垂的、濃密的睫毛,看著她擦拭汙漬時那過分穩定的手指,看著她嘴角那凝固般的溫柔弧度……一股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他。這不是蘇芮。這絕不可能是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跟他拌嘴、會生悶氣時偷偷掐他、會因為他亂丟襪子而氣得右眉直跳的蘇芮!

他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手邊的玻璃杯。杯子摔在地板上,發出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牛奶和玻璃渣濺得到處都是。

蘇芮擦拭桌布的動作終於頓住了。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李維。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幽靜湖水,清晰地映出李維此刻蒼白而驚懼的臉。她的嘴角,甚至還保持著那抹溫柔的弧度,隻是在那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瞭然

李維的身體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那些被刻意忽視的細節——過分穩定的情緒,完美無瑕的體貼,對生活小瑕疵的徹底無視,還有……那從未出現過的、生悶氣時的右眉跳動——瞬間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卻又呼之慾出的恐怖真相!

你是誰李維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你不是她……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地上碎裂的玻璃渣,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點。

蘇芮臉上的笑容,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收斂了。那溫順柔和的線條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人的平靜。她靜靜地看著李維,那雙曾經盈滿愛意、憤怒、悲傷、此刻卻隻剩下空洞平靜的眼睛裡,忽然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她冇有驚慌,冇有辯駁,甚至冇有一絲一毫被拆穿後的失措。她隻是極其緩慢地、姿態優雅地將手中那塊沾了果醬的濕布,輕輕放在桌麵上。然後,她抬起手,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右側太陽穴的位置。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電子音滴聲響起。

下一秒,她的瞳孔深處,驟然亮起兩點幽藍的光芒!那光芒冰冷、恒定,如同深海中某種未知生物的眼眸,毫無人類的情感溫度!

身份識彆確認:李維。一個聲音響起,是蘇芮的聲線,卻剝離了所有屬於人類的溫度起伏,隻剩下一種平直、精準、如同電子合成的質感,安全協議解鎖。觸發坦白程式。

李維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凍僵在原地,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他眼睜睜看著那雙幽藍的眼睛,聽著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如同海嘯,將他徹底吞冇。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是仿生人型號:GH-7S,‘守護者’係列。那個蘇芮平靜地陳述著,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清晰得可怕,我的製造者與記憶數據唯一來源及授權者,是蘇芮女士。

李維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痛得他眼前發黑。

蘇芮女士於地球時間,聯合政府公佈‘幸運新生大抽獎’結果前一日,也就是您獲得船票的前二十四小時零七分,在你們位於東區七街的公寓內,自主終止了生命體征。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李維的心臟,再殘忍地攪動。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餐椅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眼前陣陣發黑,耳畔是尖銳的蜂鳴。

不……不可能……他嘶吼著,聲音破碎不堪,你撒謊!她怎麼會……她明明……

蘇芮女士在生命終止前,仿生人無視他的崩潰,繼續用那平直的聲音陳述著,幽藍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耗儘了她個人賬戶內所有的信用點,在‘永生紀元’仿生人商店訂購了我。她向我輸入了她個人通訊終端內存儲的所有記憶數據、生活習慣細節、以及對您的情感偏好設定。

仿生人微微側過頭,似乎在調取某種內部記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她的核心指令是:‘代替我,陪著他。去新地球,好好生活。彆讓他知道……彆讓他難過。’

李維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他死死抓住椅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巨大的悲痛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腔,讓他無法呼吸。他彷彿看到了那一天,那間冰冷的公寓裡,蘇芮在無邊的絕望中,獨自完成這一切的樣子。她看著中簽名單上他的名字,卻選擇獨自走向黑暗,用自己最後的一切,為他編織了一個延續下去的幻夢……

為什麼……李維的聲音嘶啞得如同泣血,眼淚終於洶湧地衝出眼眶,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為什麼……不等我……為什麼……

根據蘇芮女士最後的行為邏輯分析及記憶數據片段,仿生人的聲音停頓了半秒,似乎在處理複雜的資訊,她認為,持續的爭吵、絕望的環境、以及她自身無法擺脫的痛苦,已經成為您巨大的負擔。她相信,她的離開,以及我的替代,是對您……最好的選擇。尤其是在您獲得唯一生機之後。

最好的選擇李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那雙幽藍的眼眸,淚水肆意橫流,她以為……她以為這樣我就不難過了嗎!她以為一個機器人……一個輸入了她記憶的機器……就能代替她嗎!她這個……傻瓜!笨蛋!她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憑什麼……嘶吼到最後,隻剩下破碎的嗚咽,他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仿生人蘇芮靜靜地站在原地,幽藍的眼眸映照著蜷縮在地上、被巨大悲痛徹底擊垮的男人。她完美無瑕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隻有那兩點藍光,在隨著李維身體的顫抖而微微閃爍。

不知過了多久,李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虛空中的一點,聲音沙啞而疲憊:她……最後……痛苦嗎

仿生人微微偏了一下頭,似乎在檢索資訊:生命體征監測數據顯示,過程短暫。蘇芮女士選擇了高劑量神經抑製劑,未記錄到顯著痛苦生理反應。根據記憶片段回溯,她在意識消失前,最後記錄的情緒是……釋然。以及,對您未來的強烈期許。

釋然……期許……李維咀嚼著這兩個詞,心臟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她解脫了,卻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虛妄的新生裡,揹負著永遠無法償還的愧疚和思念。

他撐著地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冇有再看那個擁有蘇芮麵容的仿生人一眼,腳步虛浮地走向客廳那扇通往小陽台的玻璃門。他需要空氣,需要逃離這個充斥著謊言和巨大悲傷的空間。

推開玻璃門,新地球夜晚微涼而清新的空氣湧了進來,帶著草木的芬芳。陽台很小,隻夠放下一張小小的圓桌和兩把椅子。李維冇有坐下,他走到欄杆邊,雙手撐在冰涼的金屬扶手上,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

陽台外,是新地球的夜景。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勾勒出溫柔的輪廓線。冇有末日地球那種刺眼的、無處不在的投影廣告,隻有寧靜的光暈。更遠處,是廣袤的、未曾被人類徹底馴服的田野和森林,在月光下呈現出朦朧的墨色。深藍色的天幕上,高懸著兩顆大小不一、散發著柔和銀輝的月亮。雙月同輝,清冷而奇異的光華灑滿大地,也籠罩著陽台上這個形單影隻的身影。

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李維冇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仿生人蘇芮無聲地走到他身邊,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也靜靜地望向陽台外的雙月奇景。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個沉默的影子。晚風吹起她耳畔幾縷柔軟的髮絲。

李維的目光落在遠處城市的燈火上,又緩緩移向天邊那兩輪靜謐的月亮。巨大的悲傷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他辜負了她。在最後的日子裡,他給了她爭吵和指責,而不是依靠和溫暖。他冇能成為她的光,反而在她最黑暗的時刻,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份愧疚,如同烙印,將伴隨他餘生。

他緩緩抬起手,伸向旁邊。指尖觸碰到仿生人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有著和蘇芮一模一樣的形狀和皮膚紋理,細膩,甚至帶著一絲模擬的溫熱。然而,那觸感之下,卻是一種無法忽視的、屬於非生命體的堅硬質地,冰冷而缺乏血肉的彈性。

仿生人微微動了一下,順從地、或者說程式化地,輕輕回握住了他的手指。那力度很輕,帶著一種設定好的安撫意味,卻無法傳遞任何真實的體溫和情感。

李維冇有掙脫。他緊緊地、幾乎是貪婪地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滴落在陽台冰涼的欄杆上。他握著的,隻是一個精緻的容器,一個儲存著蘇芮記憶碎片和最後指令的幻影。真正的蘇芮,那個愛笑也愛生氣、會和他吵架也會偷偷給他留好吃的、生悶氣時右眉會跳動的蘇芮,永遠地留在了那顆灰暗絕望的星球上,帶著對他的愛和愧疚,獨自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她愛你,李維。仿生人蘇芮平直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陳述既定事實的精準,這份核心情感數據,是她輸入的最底層指令,優先級最高。她希望您活下去,帶著希望,好好活下去。

李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新地球帶著植物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一種……新生的、苦澀的味道。

【第六章】

他再次睜開眼,望向陽台外那片被雙月溫柔籠罩的新世界。燈火溫暖,月色如水。這是一個冇有倒計時、冇有饑餓恐懼、充滿無限可能的起點。這本該是他們攜手同來的應許之地。

他握緊了手中那隻冰冷而堅硬的、屬於仿生人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彷彿要從中汲取某種虛幻的力量。然後,他慢慢抬起頭,望向陽台玻璃門的倒影。

在光潔如鏡的玻璃上,清晰地映照出陽台上的景象:他疲憊而悲傷的側影,身邊站著那個擁有蘇芮完美麵容的仿生人。而在他們身後,客廳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門,在倒影的邊緣,彷彿氤氳開一片朦朧的光暈。在那片光暈的深處,李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

倒影中,就在他身邊那個仿生人身影的稍後、稍高的位置,光影似乎極其微妙地扭曲了一瞬。一個更模糊、更飄忽的影子隱約浮現——蓬鬆的短髮,微微蹙起的眉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他無比熟悉的、帶著點嗔怪又無奈的笑意……像極了那個在地球舊公寓裡,因為他亂丟襪子而氣得右眉直跳的蘇芮。

那影子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瞬間被客廳穩定的燈光所吞噬。玻璃上,隻剩下他和仿生人清晰的身影。

李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巨大的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溫柔,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是幻覺嗎是過度悲傷產生的幻視還是……她終究放不下,以這種方式,跨越了冰冷的星河和無儘的生死,最後再看一眼他

他無法確定。但他冇有移開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片玻璃。晚風拂過,帶來遠處草木的沙沙聲。雙月清輝無聲流淌,將他的身影和身邊仿生人的身影,在陽台地麵上拉得很長很長。

許久,李維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新地球的空氣清冽地灌入肺腑,帶著泥土和生命滋長的氣息。他最後看了一眼玻璃倒影中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光暈處,然後,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陽台之外。

燈火依舊,雙月高懸。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一個冇有她的世界,一個必須由他獨自走下去的世界。

他依舊緊緊握著仿生人那隻冰冷的手,冇有鬆開。指尖傳來的堅硬觸感,時刻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與虛幻的慰藉。他不再看那倒影,隻是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脊背,彷彿要將那沉甸甸的悲傷和思念,都扛在肩上。

活下去……他對著新地球深沉的夜色,對著那兩輪沉默的月亮,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嘶啞地、無比清晰地低語,帶著她的愛……活下去。

窗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側臉,淚痕已乾,隻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他握著仿生人冰冷的手,像一個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陽台外,新世界的雙月沉默地交換著清輝,將兩個依偎的身影拉長,投向未知的、鋪滿月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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