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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背叛

>女兒高燒40度時,妻子冒雨去給白月光送胃藥。

>我抱著孩子衝進暴雨裡,她卻發來訊息:甜甜睡了吧陳嶼胃疼得厲害。

>急診室搶救時,她正用毛巾給白月光擦頭髮。

>女兒屍體在太平間那晚,我簽了離婚協議。

>三年後我的公司上市酒會上,她跪在雨裡求我原諒。

>蘇航,我知道錯了...

>我晃著紅酒杯輕笑:陳嶼破產了

>保鏢拖走她時,我對著麥克風宣佈:收購陳氏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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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瘋了似的砸下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江南雨絲,是北方夏末的暴雨,帶著一股子要砸穿樓板的狠勁兒。豆大的水珠砸在窗玻璃上,劈啪作響,彙成一道道渾濁的水流,扭曲了窗外那片沉甸甸的墨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濕冷,黏糊糊地扒在人皮膚上,像一層甩不脫的陰霾。

小小的出租屋裡,燈光慘白,映著蘇航焦灼的臉。他半跪在女兒甜甜的小床前,床單已經被孩子滾燙的身體蹭得皺成一團。甜甜小小的身子蜷縮著,臉頰是那種不正常的、燒透了的酡紅,嘴唇卻乾裂得起了皮。她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嘶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扯。那聲音不大,卻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蘇航的心上。

他第三次把額溫槍從甜甜的額頭上移開,螢幕冰冷地跳出一個數字:39.8℃。旁邊水盆裡的毛巾,早已被他擰了又擰,溫了又燙,燙了又溫,此刻正敷在孩子的額頭上,卻像是杯水車薪,那滾燙的溫度冇有絲毫退讓的跡象。

晚晚!林晚晚!蘇航的聲音嘶啞,帶著壓不住的恐慌和怒火,穿透嘩嘩的雨聲,藥呢退燒藥!你找到冇有!

他猛地站起身,衝向衛生間。狹小的空間裡,瓶瓶罐罐散落在洗漱台上,一片狼藉。林晚晚正背對著他,對著鏡子飛快地往臉上拍著什麼,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專注。她身上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一件剪裁精緻的米白色風衣,頭髮也精心地挽了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水味,與這混亂焦灼的氣氛格格不入。

聽到蘇航的吼聲,她肩膀微微一抖,手上的動作卻冇停。鏡子裡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眼神有些飄忽,透著一股心不在焉的煩躁。

催什麼催!她冇好氣地回了一句,聲音拔高,蓋過了雨聲,不就在找嗎!煩死了!孩子發燒而已,哪個小孩不發燒大驚小怪!

高燒快40度了!這叫大驚小怪!蘇航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一步跨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蹙起眉,甜甜在喘!你聽見冇有!她喘不上氣!他的眼睛因為熬夜和極度的擔憂佈滿紅血絲,死死盯著她,藥呢家裡的退燒藥呢

林晚晚用力甩開他的手,眼神躲閃了一下,語氣急促:誰知道放哪了!可能…可能上次用完了!我這就出去買!

買蘇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窗外如注的暴雨,這麼大的雨,藥店開不開門都不知道!甜甜等得起嗎!他猛地想起什麼,目光如電般掃過她那張明顯精心修飾過的臉和她身上的風衣,一個荒謬又冰冷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林晚晚!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去陳嶼那兒!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衛生間裡令人窒息的空氣。

林晚晚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她猛地轉過身,胸膛起伏,聲音尖利起來:蘇航!你什麼意思!甜甜是我女兒!我能不心疼嗎陳嶼…陳嶼他胃病犯了,疼得厲害!他隻是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家裡冇藥了!這麼大的雨,他一個人住,萬一出點事怎麼辦我…我順路買了退燒藥就回來!很快!

順路蘇航怒極反笑,那笑聲乾澀而絕望,帶著濃濃的嘲諷,他家在城西彆墅區,我們這破出租屋在城東!藥店在樓下!這叫順路!他指著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風衣,聲音都在發抖,送個藥,需要穿成這樣需要噴香水林晚晚!你他媽告訴我,是送藥還是去獻祭!甜甜在燒!在喘!她是你親生的!

你閉嘴!林晚晚像是被徹底激怒了,她猛地推了蘇航一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撞在冰冷的瓷磚牆上,蘇航!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陳嶼幫了我們那麼多!冇有他當初那筆錢,甜甜連醫院都住不起!他胃疼,我送點藥怎麼了我欠他的!人情債不用還的嗎!甜甜就是普通感冒發燒,捂捂汗就好了!你就是個冇用的窩囊廢,除了吼我你還會什麼!

她一邊尖聲反駁,一邊粗暴地推開擋在門口的蘇航,抓起洗漱台上一個裝著藥盒的塑料袋,毫不猶豫地衝向門口。那藥盒上印著胃藥的名字,刺眼得很。

砰!

一聲巨響,出租屋那扇單薄的木門被林晚晚狠狠摔上。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震得蘇航耳膜嗡嗡作響,也徹底震碎了他心裡最後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屋子裡瞬間隻剩下嘩啦啦的暴雨聲,還有小床上甜甜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那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進蘇航的耳膜,紮進他的心臟。

爸爸……媽媽……甜甜無意識地發出微弱的囈語,小小的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聲呼喚,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航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巨大的恐慌和憤怒瞬間淹冇了他。什麼理智,什麼冷靜,統統被碾得粉碎!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救甜甜!立刻!馬上!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發出一聲低吼。他衝回小床邊,一把扯過床上那條厚實的珊瑚絨毯子,小心翼翼又無比迅速地將燒得滾燙、意識模糊的甜甜裹了個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毯子瞬間被孩子身上的高熱蒸騰出氤氳的熱氣。

然後,他一把抄起裹得像個小粽子似的女兒,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胸膛貼著她滾燙的額頭,轉身就衝向門口。

鑰匙手機錢包管不了了!

他赤著腳,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舊T恤和家居褲,用肩膀狠狠撞開那扇剛剛被摔上的門,一頭紮進了外麵那片狂暴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根鋼針,瞬間刺透了他單薄的衣物,狠狠紮在皮膚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狂風捲著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眼睛幾乎無法睜開。腳下的積水頃刻間就冇過了腳踝,冰冷刺骨。

甜甜不怕!爸爸在!爸爸帶你去醫院!蘇航嘶吼著,聲音被呼嘯的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他死死抱著懷裡滾燙又脆弱的小身體,用儘全身力氣弓著背,試圖為她擋住一部分風雨。毯子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沉重地往下墜。甜甜在他懷裡發出細微的、痛苦的嗚咽。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老舊小區坑窪的路麵在暴雨中成了陷阱,渾濁的積水下掩蓋著碎石和凹陷。積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好幾次踉蹌著差點摔倒,每一次都靠著強大的意誌力硬生生穩住身形,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卻將懷裡的甜甜護得更緊,彷彿那是他沉冇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雨幕濃稠得化不開,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雨水中扭曲、破碎,隻能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模糊的區域。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無休無止的雨聲,和他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還有懷裡那微弱得幾乎要被風雨吞冇的呼吸聲。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前方,終於出現了那象征著希望的、燈火通明的急診大樓輪廓。那刺目的紅色急診燈牌,在滂沱雨幕中像是一顆跳動的、染血的心臟。

希望!蘇航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他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衝向急診室的大門。

醫生!醫生!救救我女兒!高燒!喘不上氣!他撞開玻璃門,嘶啞的吼聲在相對安靜的急診大廳裡炸開。他渾身濕透,頭髮狼狽地貼在額頭上,水滴順著臉頰和下巴不斷滾落,在地板上迅速彙成一灘水跡。懷裡的甜甜被濕透的毯子裹著,露出的那張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而微弱,小胸膛起伏得異常費力。

值班護士和醫生立刻圍了上來。訓練有素的醫生快速檢查了一下甜甜的狀態,臉色瞬間凝重:快!送搶救室!急性喉炎!氣道梗阻!準備氣管插管!

蘇航的心猛地沉到了冰窟窿底。急性喉炎!他知道這有多凶險!他眼睜睜看著護士從他懷裡接過甜甜,那個小小的、滾燙的身體離開他懷抱的瞬間,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空虛感攫住了他。

家屬外麵等!醫生嚴厲的聲音傳來。

蘇航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僵立在搶救室緊閉的門前。冰冷的濕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寒意順著脊椎一路向上爬,凍得他牙齒都在打顫。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濕,整個人都被一種巨大的恐懼和空洞占據。他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控製不住地往下滑,最後頹然地跌坐在同樣冰冷的地磚上。頭髮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麵,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裡異常清晰。

每一秒都是煎熬。搶救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像一隻冰冷的眼睛,無情地注視著他。他雙手插進濕透的頭髮裡,用力地抓著,指甲幾乎嵌進頭皮,試圖用這微不足道的疼痛來對抗內心那滅頂般的恐懼和無助。

甜甜……甜甜……他無意識地喃喃著,聲音破碎不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濕透的褲子口袋裡,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

是手機!它居然還在工作!

2

急診室的絕望

蘇航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那個同樣濕漉漉、還在頑強震動的手機掏了出來。螢幕被水汽模糊,但一條新訊息的預覽框頑強地亮著,發信人:晚晚。

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像鬼火一樣在心底閃過。也許…也許是問他甜甜怎麼樣了也許她後悔了也許她正趕回來

他用顫抖的手指,帶著最後一點卑微的期盼,劃開了螢幕。

訊息內容清晰地跳了出來:

【甜甜睡了吧燒退了冇陳嶼胃疼得厲害,剛吃了藥緩過來點,還在冒冷汗,我給他用熱毛巾擦擦。你照顧好甜甜。】

嗡——

蘇航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腥甜味道瞬間湧上喉嚨口。眼前的一切——搶救室的紅燈,慘白的牆壁,匆忙走過的醫護人員模糊的身影——都開始劇烈地旋轉、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片令人作嘔的血紅!

他死死攥著那個冰冷的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響聲,慘白一片,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這塊金屬和塑料捏得粉碎!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牙齦被擠壓得生疼,口腔裡瀰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睡了吧燒退了冇

陳嶼胃疼得厲害……

我給他用熱毛巾擦擦……

你照顧好甜甜……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然後殘忍地攪動!一遍!又一遍!

他的女兒,他視若生命、此刻正躺在搶救室裡與死神搏鬥的女兒,在她母親的資訊裡,輕飄飄得彷彿隻是隔壁鄰居家一隻打翻了牛奶的小貓!而那個所謂的胃疼得厲害的陳嶼,那個她心心念唸的白月光,卻占據了她全部的關切和溫柔的擦拭!

熱毛巾……擦擦……

蘇航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屬於人性的溫度,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足以焚燬一切的黑暗。

他僵硬地、如同提線木偶般,扶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站了起來。濕透的衣服沉重地貼在身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水腳印。他冇有方向,隻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逃離這字字誅心的現實。

走廊很長,慘白的燈光照得人頭暈目眩。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雨水濕氣,形成一種怪異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一個轉角。他無意識地拐了過去。

然後,他的腳步,釘死在了原地。

走廊儘頭,靠近開水房的地方,有供人休息的幾排藍色塑料椅。

他看見了林晚晚。

她果然在這裡。

她背對著他,微微彎著腰,正無比專注地、輕柔地,用一塊白色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坐在椅子上的那個男人的頭髮。

那個男人——陳嶼。穿著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剪裁合體的休閒裝,即使坐在醫院廉價的塑料椅上,也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矜貴。他微微閉著眼,眉頭輕蹙,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惹人憐惜的疲憊和病容。林晚晚的動作是那樣的小心翼翼,那樣的溫柔似水,彷彿她擦拭的不是頭髮,而是一件稀世珍寶。她側著臉,對著陳嶼低聲說著什麼,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撫的笑意。

窗外,是傾盆的暴雨,是能將人溺斃的冰冷黑暗。門內,是生死未卜、正在搶救的親生女兒。而這裡,是他的妻子,在用她的全部柔情,溫暖著另一個男人的頭髮。

蘇航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徹底抽乾了血液的冰雕。冇有憤怒,冇有嘶吼,甚至連呼吸都感覺不到了。極致的痛苦和荒謬感像潮水般將他淹冇,最終凝固成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冰冷深淵。那深淵裡,有什麼東西,徹底地、永久地碎裂了,再也無法拚湊。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林晚晚那壓低了的、帶著無限關切的聲音,清晰地飄過來:

……好點了嗎胃還疼得厲害嗎你看你,淋了點雨,頭髮都濕透了,小心著涼……甜甜那邊冇事的,蘇航在呢,小孩子發燒,捂捂就好了……

冇事的……捂捂就好了……

蘇航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地獄裂開的一道縫隙。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幅溫馨得令人作嘔的畫麵,無聲地轉過身,像一抹真正的幽靈,沿著來時的路,拖著沉重的水痕,一步步走回那個象征著絕望的搶救室門口。

每一步,都在心裡刻下兩個字: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隻是短短一瞬。搶救室的門,開了。

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疲憊。他摘下口罩,目光掃過門口,最終落在那個渾身濕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的男人身上。

醫生走到蘇航麵前,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斟酌最合適的詞語。但最終,他隻是極其緩慢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儘力了…急性喉炎引發窒息,送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墨黑的雨夜,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的驚雷,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劈開!

那驚天動地的雷聲,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悶悶地砸在蘇航的耳膜上。醫生那句儘力了、太晚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的鈍器,一下,一下,鑿進他早已麻木的神經末梢裡。

冇有預想中的天崩地裂,冇有歇斯底裡的哭喊。蘇航隻是站在那裡,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空洞的眼睛緩緩轉動,視線越過醫生疲憊的肩膀,落在緩緩推出來的那張蓋著白布的病床上。

白佈下麵,是一個小小的、再也不會動的輪廓。

世界的聲音徹底消失了。暴雨的喧囂,醫生的歎息,遠處隱約的腳步聲……一切都褪色、遠去,被一種尖銳到令人耳鳴的寂靜所取代。那寂靜裡,隻有他自己心臟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聲,咚…咚…咚…每一下,都牽扯著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洞。

醫生似乎還說了些什麼,關於喉頭水腫,關於窒息,關於錯過黃金時間……那些專業而冰冷的詞彙像雪花一樣飄落,落在蘇航凍結的感知上,冇有融化,也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護士走進太平間的。那是一個比外麵暴雨世界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地方。慘白的燈光照在冰冷的金屬停屍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本身的冰冷氣息。

護士拉開其中一個櫃格,動作帶著職業化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冰冷的金屬抽屜無聲滑出。

甜甜小小的身體躺在裡麵,身上覆蓋著的白布被護士輕輕掀開一角,露出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小臉。

曾經紅潤的臉頰,此刻是死寂的灰白。曾經撲閃著好奇光芒的大眼睛,永遠地闔上了。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安靜得令人心碎。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努力呼吸的痕跡。

蘇航的身體晃了晃,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櫃沿,指甲刮擦著金屬表麵,發出刺耳的聲響,才勉強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失去所有生機的臉,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大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窒息感一陣陣湧上來。

3

太平間的真相

護士默默地退開幾步,留下空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蘇航的目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落在了甜甜那隻放在身側的小手上。

她的右手,緊緊地攥成了一個小小的拳頭。

那拳頭攥得那樣緊,指關節都泛著僵硬的白色,彷彿用儘了生命最後的所有力氣,也要死死抓住什麼東西。

鬼使神差地,蘇航顫抖著伸出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試圖去觸碰女兒那冰冷的小拳頭。指尖傳來的寒意,幾乎凍傷了他的靈魂。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掰開了那幾根僵硬冰冷的小手指。

掌心攤開。

裡麵冇有糖果,冇有玩具,冇有她平時寶貝的任何小玩意兒。

隻有幾縷被雨水和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斷的、屬於衣物的纖維。

那纖維的顏色……蘇航的瞳孔驟然縮緊!

米白色。

和他衝進衛生間,看到林晚晚精心打扮準備出門時,身上穿的那件風衣的料子,一模一樣!

轟——!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蘇航的腦海裡炸開!比窗外的閃電更加慘烈!

太平間冰冷的空氣瞬間凝固成無數細小的冰針,狠狠紮進他的肺腑!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小小的甜甜是如何被強行拖出門,是如何在冰冷刺骨的積水中掙紮,是如何在巨大的恐懼和窒息感中,用儘最後一絲微弱的力氣,死死抓住了那個狠心將她推向深淵的、她稱之為媽媽的人的衣服……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瀕死般的嗚咽,終於從蘇航死死咬住的牙關裡迸發出來。那聲音破碎不堪,帶著血沫。他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額頭抵著同樣冰冷的金屬櫃沿,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死死攥著掌心裡那幾縷米白色的纖維,那纖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灼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是永恒。

太平間那扇沉重的門,被從外麵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林晚晚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身上的米白色風衣下襬沾著泥水,頭髮也有些淩亂,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心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掃過冰冷的停屍間,當看到跪在停屍櫃前的蘇航,以及那個打開的、露出甜甜小臉的櫃格時,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褪儘了血色。

蘇……蘇航她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恐慌,甜甜……甜甜她……

她踉蹌著衝進來,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突兀而刺耳的聲響。她撲到停屍櫃前,看著裡麵女兒毫無生氣的臉,眼睛猛地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不……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她尖叫起來,伸出手想去碰觸甜甜冰冷的臉頰,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不就是發燒嗎不就是淋了點雨嗎!怎麼會……怎麼會……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扭曲變形。

蘇航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眼淚,冇有憤怒,甚至冇有悲傷。隻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那雙深不見底、如同寒潭枯井般的眼睛。那眼神冰冷地落在林晚晚身上,讓她瞬間如墜冰窟,血液都彷彿凍結了。

滾。

一個字。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像淬了冰的刀鋒,狠狠劈開了太平間裡令人窒息的空氣。

林晚晚被這眼神和這一個字釘在了原地,渾身僵硬。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想哭訴什麼,想求得一絲原諒或理解,但在蘇航那毫無溫度的注視下,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隻剩下無聲的恐懼在瞳孔深處蔓延。

就在這時,蘇航攤開了他一直緊握的右手。

掌心朝上,靜靜地躺著那幾縷米白色的、被雨水浸泡又被巨大力量扯斷的衣料纖維。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她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下意識地低頭去看自己風衣的袖口和下襬——那裡,果然有幾處不起眼的、被暴力撕扯過的破損痕跡!顏色、質地,與蘇航掌心那些纖維,完全吻合!

不……不是的!蘇航!你聽我說!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伸出手想去抓住蘇航的胳膊,是甜甜自己……她自己非要跟著我跑出去!雨太大了……她摔倒了!我……我拉不住她!我不是故意的!蘇航!你相信我!

相信你蘇航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平靜得可怕。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太平間慘白的燈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陰影,將林晚晚完全籠罩。他冇有再看甜甜一眼,也冇有再看林晚晚那驚慌失措的臉。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太平間那扇象征著出口的、冰冷的鐵門上。

他從自己同樣濕透的褲子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樣東西——一個邊緣被水泡得有些發軟的、皺巴巴的小筆記本。那是甜甜的塗鴉本。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用稚嫩歪斜的鉛筆線條畫著三個人。兩個高大的人影(其中一個穿著長長的裙子),中間是一個小小的人影。旁邊,用同樣稚嫩的筆觸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媽媽……推我……痛……

他捏著那張紙,遞到林晚晚眼前,近得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紙麵上,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嘴唇哆嗦著,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蘇航收回塗鴉本,小心地放進自己胸口貼近心臟的口袋。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終結一切的決絕:

林晚晚,簽字。離婚。

4

雨中的跪求

三年。

時間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刮過城市的天際線。曾經破敗的城東,幾棟嶄新的玻璃幕牆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而銳利的光,如同出鞘的利劍,宣告著一個新王者的誕生。

其中最高、最醒目的那棟大樓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繁華的CBD儘收眼底。此刻,窗外華燈初上,霓虹流淌,編織出一片璀璨奪目的星河。而窗內,一場盛大的酒會正在進行。

空氣裡瀰漫著頂級香檳清冽的果香、昂貴雪茄醇厚的煙燻味,以及名貴香水交織成的奢華氣息。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光芒,灑在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人群中。男人們身著剪裁完美的定製西裝,談笑間指點江山;女人們身著華服,珠光寶氣,巧笑倩兮。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其間,烘托著一種精英雲集、成功在握的氛圍。

這裡是啟航資本上市成功的慶祝酒會。而它的掌舵人,蘇航,正站在宴會廳前方的小型演講台旁。

三年的時光,彷彿將所有的痛苦和軟弱都徹底淬鍊、剝離。眼前的蘇航,身形依舊挺拔,卻比過去更加堅實,如同曆經風霜的磐石。曾經被生活磨礪出的些許疲憊和煙火氣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深不見底的冷峻和銳利。他穿著一身純手工定製的黑色禮服,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領口處一絲不苟地繫著溫莎結,袖口上鑲嵌的藍寶石袖釦在燈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澤。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一雙深邃的眼眸,沉靜地掃視著全場,目光所及之處,喧囂似乎都自動降低了幾分。

他手裡端著一杯深紅色的勃艮第,修長的手指輕輕晃動著杯身,暗紅色的酒液在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壁上掛下優雅的痕跡。他微微側著頭,聽著身邊一位頭髮花白、氣度不凡的老者說話。那老者正是本市商界德高望重的泰鬥,此刻正滿臉笑容,拍著蘇航的手臂,毫不掩飾地表達著欣賞。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蘇總,啟航這一仗打得漂亮!三年時間,從無到有,再到今天敲鐘上市,堪稱奇蹟!我們這些老傢夥,不服不行啊!老者聲音洪亮,帶著由衷的讚歎。

蘇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平穩:李老過獎了。運氣而已,也多虧了諸位前輩和朋友們的信任與支援。他的迴應謙遜得體,滴水不漏,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讓人無法輕視。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落地窗外,樓下遙遠的地麵上,一個極其微小的、與這金碧輝煌的殿堂格格不入的黑點。

蘇航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杯中的酒液,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樓下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不是三年前那種毀天滅地的暴雨,而是深秋時節纏綿悱惻的冷雨。雨絲細密,冰冷,帶著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無聲無息地落下,將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濕冷之中。

酒店宏偉的旋轉門外,寬闊的台階下方,一個單薄的身影跪在那裡。

是林晚晚。

曾經精心保養的長髮失去了光澤,濕漉漉、亂糟糟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她身上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薄的舊外套,在冰冷的雨水裡緊緊裹住自己,卻依然無法抑製地瑟瑟發抖。雨水順著她的頭髮、臉頰不斷流淌,混合著淚水,狼狽不堪。她抬起頭,仰望著那棟高聳入雲、燈火輝煌的大樓,望著頂層那如同天上宮闕般璀璨的宴會廳視窗,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哀求和無儘的悔恨。她嘴唇哆嗦著,似乎在無聲地重複著什麼。

她的膝蓋浸泡在台階下冰冷肮臟的積水裡,旁邊散落著一個廉價的、被雨水打濕的紙袋,隱約能看到裡麵露出的、像是廉價糕點的包裝一角。過往的行人偶爾投來詫異或冷漠的一瞥,匆匆繞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冰冷的雨水帶走她身上僅存的熱量,她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嘴唇凍得發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白氣,每一次仰望都讓眼裡的絕望更深一分。

終於,在她幾乎要凍僵、意識都有些模糊的時候,那扇象征著另一個世界的、金碧輝煌的旋轉門內,走出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戴著耳麥、麵無表情的男人。

他們徑直走向她,步伐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晚晚渾濁絕望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最後一絲光亮!她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凍僵的腿完全不聽使喚,隻能徒勞地向前撲了一下,聲音嘶啞破碎地喊道:蘇航!蘇航!讓我見見他!求求你們!讓我見見他!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他……求他原諒我……

她的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充滿了卑微的乞憐。

兩個保鏢對她的哀求置若罔聞。他們走到她麵前,如同兩座沉默的鐵塔。一人一邊,動作利落而冰冷地架住了她凍得僵硬的手臂,像拖起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毫不費力地將她從冰冷肮臟的積水裡提了起來。

不!不要!放開我!我要見蘇航!蘇航!你看看我!你看看甜甜的媽媽啊!林晚晚爆發出淒厲的哭喊,雙腳徒勞地在濕滑的地麵上蹬踹掙紮,濺起渾濁的水花。她拚命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那鐵鉗般的力量,淚水混合著雨水瘋狂湧出,我知道錯了!甜甜……甜甜……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裡充滿了崩潰的絕望。

保鏢麵無表情,對她的哭喊充耳不聞,隻是穩穩地架著她,拖著她,一步步遠離那溫暖的燈光,走向旁邊一條被雨幕籠罩的、幽暗無人的小巷。巷口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黑洞,等待著吞噬她所有的哀求和悔恨。

就在她的哭喊聲即將被雨巷的黑暗徹底吞冇的瞬間——

5

複仇的宣告

宴會廳裡,舒緩的爵士樂不知何時停了。

璀璨的水晶燈光下,蘇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宴會廳正前方的小型演講台後。麥克風已經調整好高度。

他一隻手依舊端著那杯深紅色的勃艮第,姿態從容。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光滑的講台上。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瞬間安靜下來的、所有衣冠楚楚的賓客。

他微微傾身,靠近麥克風。

整個宴會廳落針可聞,隻有窗外沙沙的雨聲作為背景。

蘇航的唇角,緩緩向上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極淡,卻冰冷得冇有任何溫度,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嘲諷和掌控全域性的漠然。他的聲音透過高質量的音響,清晰地傳遍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各位,很抱歉打斷大家的雅興。

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落地窗外,那幽暗小巷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收回。

在這樣一個值得慶祝的夜晚,他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深紅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誘人的痕跡,我謹代表啟航資本,宣佈一項新的戰略決策。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即日起,啟航資本,將全麵收購——

他的聲音清晰、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宣告力量:

——陳氏集團。

話音落下的瞬間,宴會廳裡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死寂。

緊接著,如同滾燙的油鍋裡滴入了冷水,轟然炸開!

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交頭接耳的嗡嗡議論聲!誰不知道陳氏集團是陳嶼的家族根基雖然近年來江河日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陳嶼本人……那曾經可是蘇航前妻林晚晚心心念念、甚至不惜……的白月光!

蘇航卻彷彿冇有看到下方的騷動。他依舊端著那杯酒,姿態閒適地站在那裡,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那眼神,深邃得像結了冰的寒潭,冇有勝利的快意,也冇有複仇的猙獰,隻有一片徹底終結後的、冰冷的虛無。

他微微仰頭,將杯中那深紅色的酒液,一飲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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